猿猴麵包樹千秋

Penguins Don't Fly. Love Does (Gradenc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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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ence不是繁殖地上最晚破殼的小鵝,但也是數一數二晚的了。

沒鵝知道Mary Lou從哪弄來的那顆蛋。在大批母鵝產下卵,交付公鵝孵育後離開前往海畔,Mary Lou持續留滯冰原,混在一眾雄性之間孵蛋。牠本來就不與鵝和,脾性古怪,平日在雪地裡走路喙抬得比天高,眾鵝也不去招惹或親近牠,只私下隨口問問有沒有鵝掉了蛋。這個聚落時大時小,鵝來鵝去,數量最高時足足有六千頭成年帝企鵝,消息不能傳送到冰面每一個角落,那蛋也始終無鵝認領。

Credence孵化的那天,浮游生物般在空中捲動的小風雪持續了半日,天氣沒有冷到不能忍受,但視線不清,層層雪霧間眾鵝只能瞇著眼緩步移動,依靠彼此前胸白毛皮的反光辨別距離,閃避碰撞。待風雪過去,Credence也在養母腳上褪盡了殼,初次看清了這個世界。

Mary Lou也不是一開始就如此苛刻地對待Credence。年輕企鵝若在當年沒有進行交配,通常會為了提前獲得養育經驗,在聚落圈中擔任保母角色,照顧那些落地以後能到處亂闖、雙親都外出捕魚的小鵝。牠做的事也並無不同,撫育照顧一頭孤苦無依,無鵝想要的幼雛。只是Mary Lou的心情起伏不定,很快就對永遠處於飢餓狀態的小鵝失去耐性。牠責備Credence蠢笨遲鈍,說話含糊結巴,想來是因為撿來的蛋上本就有點裂痕,導致這頭小鵝有些嚴重缺陷。牠不知道、也不會感興趣知道的是Credence並不蠢,只因為每每開口就要遭受喙咬或譴責,長久以來便對飢餓、討要事物或關懷充滿罪惡感。牠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錯的,包括好好待在養母腳爪上,因為Mary Lou時常走著走著就將牠掉在雪地上,直到Credence幾近凍僵,才又將牠拾回育兒袋中。那種時候,極致的寒冷幾乎與溫暖相差無幾,Credence在冰雪上全無知覺,昏昏欲睡,進入了無風無雪的育兒袋,反倒有被灼傷的痛楚。就像每一頭小鵝,Credence心緒單純,求生欲使牠無從優渥地再去擁有好惡觀感,牠對Mary Lou全無怨言,即便在過度幼小的年齡落了地,像顆被強風吹撫的小雪球一樣四處滾動、撲跌,爬起來再往前奔跑尋找養母,Credence心中也沒有一點怨懟。牠得活下去,得吃東西,得保持溫暖,這些是其他成年鵝沒辦法給牠的。牠們都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顧,也並不喜歡這頭髒髒小小、模樣畏縮、四處乞食的幼雛,只冷眼注視Credence碰撞著穿行在聚落之間,發出柔弱的求助鳴叫。

聚落龐大,帝企鵝模樣相似,雌雄莫辨,捕食返來的鵝要在大片黑白光景之中找出自己的伴侶是件惱人差事。但鵝鵝都說,唯有部長能被一眼挑出,無法錯認,因為牠是全南極最優秀的帝企鵝。如此言論Credence聽過不只一次,直到那個奔走尋母的午後,才親眼獲得了驗證。當時Credence被幾頭大鵝啄出聚落圈中心,亂步徘徊在外,又冷又餓,部長遙遙走過牠身前。牠的確是南極最好的鵝,不因為身姿挺拔,行走姿態優雅,毛皮亮得像最晴朗的天氣,而因為有一球和Credence一樣走散了的小鵝撞在部長腳邊,阻擋了牠的腳步,牠沒有發脾氣,也沒有視而不見,而是彎下腰來和小鵝說話,吐了點魚塊給牠,再驅趕牠回到聚落中心去。Credence不該只是呆呆看著,猶豫的蠢小鵝,花費寶貴時間想像自己若追上去碰碰部長,也許對方也會給自己一點食物,帶自己找到養母。牠的心腸好,腳爪又大又漂亮,或許不會介意讓Credence就待一小會兒。等Credence挪動孱弱的雙腿行動起來,部長已經消失不見,而小鵝的喊叫聲也埋沒在鵝群之中。

有天Percival會知道這所有的一切。牠會為Credence梳理好一身雜亂絨毛,供給新鮮又充足的食物,看著小鵝從自己腳爪上離開,踏出牠的健全、不躁急的第一步,成為整個繁殖地上最瘦小、卻也最勇敢的帝企鵝幼雛;而Credence則會告訴Percival牠的心有多美好、多寬容厚實、又多慷慨。

那都是好一段時間以後的事了。

「走開。」眼下Percival毫不慷慨地拿鰭推開一眾看見牠就撲過來,張開嘴討要食物的小鵝。「我沒魚給你們。」

「部長先生肚子裡永遠有魚。」一頭小鵝高聲叫喊,其他鵝附和,拍動帶絨毛的小翅去撞Percival。

「以後沒有了,我有自己的小鵝要餵,快走開。」

Percival噓聲驅趕,撞倒了幾隻小鵝,大步走開。但空腹的幼雛不知何謂放棄,很快又追了上來,在後頭嘰嘰喳喳吵成一片。Percival全無辦法,只得望著小鵝群背面大喊海燕來了,孩子們這才尖叫著一哄鵝散,又是滾又是跌地逃往聚落圈。

Credence從育兒袋裡探出頭來,和Percival一起望著小鵝們跑遠。

「如果牠們很餓的話,先生,」Credence說,「你可以把食物給牠們,我沒關係的。」

「一隻隻都快長得跟阿德利企鵝一樣高,餓也餓不死。」Percival全無憐憫心地答道,「牠們的父親很快就會帶魚回來了,你不用為牠們操心。」

「海燕是什麼?」Credence問。

「是一種很醜的大鳥,會吃落單的小企鵝。」Percival說,Credence近日亮麗蓬鬆起來的絨毛就驚懼地一顫。「別害怕,要等到春天,海面開始融冰以後牠們才會靠近這裡。」

「如果牠們來了要怎麼辦?」

「我就趕跑牠們。」

Credence就稍稍放鬆,身子探出更多,將腦袋倚靠在Percival又涼又暖的肚皮上。

「如果你不在的話怎麼辦,先生?」

「那你就和其他小鵝待在一起,或者跑向最近的一隻大鵝,讓牠們保護你。」

「如果沒有大鵝要保護我、」

「那你就勇敢起來,Credence。站穩腳步別跌倒,別給牠們一點機會咬住你的脖子。」Percival告訴牠,「等到春天,你就比現在大得多了。」

Credence順從地啼了一聲,暫時沒有更多的問題要刨根問底。他們有功課要做。有時Percival會在落日前登上平坦冰原的最高處,途中冰塊鬆動,攻頂的路不算好走,成年鵝不時都要拿喙去撐地,穩住自己滑脫的腳步。但這對袋中的Credence是很好的訓練,而且小鵝喜歡看紅艷艷的夕陽落下,Percival則喜歡看到Credence開心。

他們成功到達頂端時,已經有幾頭鵝在那處漫步,Picquery和牠的孩子也在。Percival只點了點頭招呼,在冰面上找了個空位站定,Credence從袋子裡掙扎出來,還氣喘吁吁,但一下望著Percival,一下望著通紅的天際,滿面興奮。

「今天的夕陽也好辣噢,先生。」牠喜孜孜地說,Percival一頭霧水。

「你說什麼?」

「什麼?」

「你說好辣。」Percival重複道,「你是要說好熱嗎?」

「我是說好辣。」Credence看上去不太確定,但全無更正之意。「就是好漂亮的意思。」

「誰教你這麼說的?」

「Abernathy先生跟Tina小姐這麼說的,說部長每天都好辣,其他鵝也這麼說。」Credence答道,「就是前兩天,先生去巡視冰洞的時候、」

Percival漫長地啊了一聲。幾天前外出覓食的企鵝在冰面上找到了一個海豹挖出來的換氣冰洞,那東西能讓牠們省下很多長途跋涉的力氣,快速通往大海,但一時之間無鵝敢入水,就怕掠食者在之下虎視眈眈。有鵝來找部長,Percival也就前去察看了,臨行前將Credence暫託給Newt夫婦照顧,也不過兩個小時的事,牠這就感受到身教錯誤的嚴重性了。

「這樣往下看,鵝群也好辣噢。」Credence往邊緣探出頭去,Percival一邊忍不住大笑,一邊又忙著用鰭撈住小鵝。「有什麼開心的事嗎,先生?」

「有你在我每天都很開心,Credence。」

Credence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不知所措地用兩隻毛絨絨的鰭抱著Percival的鰭,小心地依偎在上頭。

「先生就跟夕陽一樣辣噢。」

這次Percival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稍遠處一直在觀察牠們的Picquery就炸開了比冰山崩落還吵雜響亮的笑聲,連牠懷裡的小鵝都受到母親影響,不知所以地跟著大笑。其他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聚成小堆激烈交談,Percival充耳不聞,抱著懷裡的Credence專心欣賞很辣的夕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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