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The Avengers] Silver (Thorki)

這是七月出的錘基A6小薄本之中的一篇,販售點在此 :)

 

***

他們有時會到那座小島上去。

那是Thor發現的,但很快就屬於Loki。他們之間的物權轉移通常如此運作,雷神帶著驕傲征服了某地某物,有很短暫的時間,空間雷聲隆隆,似乎為他所愛,旋即,下一處無人之境出現,他便漫不經心地拋下它前往,此後長年未曾再涉足一次。第一次Loki說,把它給我。Thor越過金髮和肩頭望他,他手裡拿著什麼,Loki不記得了,但他拿著有一會兒了。他說好。便把東西交付出去。Loki拿到手了,才發現物件黯淡無光,他並不想要那東西,甚至怨恨起把它交給自己的兄長。他拿著太久了。這東西已經不好了。不再好了。再下一次,他更早說了。他要那些新鮮鋥亮的。把它給我。他的哥哥說,好。再下一次,再下一次,再又是下一次。

島在阿斯嘉境內西南側。不是個多麼秘密的所在,但也沒人會費心到上頭走動。那裡有水流,不比城郊裡淌流的河川壯盛,有山,也並不起伏乘載金宮,綿延半壁世界。這難道不愚蠢嗎。因為他們年輕,資源充沛,無人數落,就迫切尋找一個遠得足以稱作逃離,卻又近在自家後院的所在。Thor會說,我們到那個地方去躲躲。在他惹了一些永遠會被原諒的麻煩的時候。他帶Loki一起去,好像他始終是他的共謀者一樣。這難道不愚蠢嗎。他知道自己會被原諒,所以甚至不費心請求原諒,他知道阿斯嘉裡沒有一件人事物不深愛他,他說不定也知道,躲這個字眼能夠多大程度地吸引自己的弟弟加入計畫。

所以Loki去,比他表現出來的更不樂意一點。

沒有遠到需要船。Thor那時還不夠靈巧到能偷一艘船,Loki則是假裝還不夠靈巧。他們游泳過去。乾衣服包裹在皮袋裡,袋口束得死緊,繩繫在腰間。那段海路安穩,沒有一點暗礁旋流,Loki不確定是眾神暗暗出手撫平,或者單純整個阿斯嘉都是如此。Thor一開始總是游在他前方,像最不經思量的那種競賽動物,不分配體力,總要一馬當先,卻又有豐沛體力足以支撐瘋狂舉動。但最後那段路,他會落在Loki身後。不是因為疲勞,而因為危險多從後方來。第一個進去,最後一個出來。奧丁會如此教育他。他會如此遵守。像個國王一樣。

但那時的阿斯嘉有什麼危險呢。盛大陽光,滿溢而出的無聊與樂子,一顆要綻裂開來的成熟果子,會使你的手汁水淋漓。

陸地是在一場長泳後的恩賜。Thor四肢並用地爬上沙灘,大張開手腳躺下。

他的胸膛起伏,膚上細毛像磨碎了的砂金發亮,正專心喘息,緊閉雙眼,側面的微笑深刻。Loki坐在一段距離之外,沙灘被曬得很燙,包覆深陷其中的臀和腳,他的手掌握在膝蓋上,關節有一種來自最深處的疼痛,齒間也痠楚不堪。

他的哥哥喊餓,即便Loki懷疑他有一刻挨餓過。

自幼若有人約束Thor,說你哪裡也不許去。他也有花費整天都走不完的山城宮殿能夠奔跑。若他們懲罰他挨餓,廚房時刻有燒滾的爐子,滿桌的乳酪和麵包,無人看守,有如無聲地縱容他逃避罰則。

Loki也從未挨餓。

但就像那無端的疼痛,他體內總有無從消除的飢餓感。像你在出生前就行走千萬里,一點水也沒有,一片餅也沒有,然後他們突然把你從廣大的子宮中取出,扔進搖籃,在你大哭的時刻,餵你一些無味的米湯。那東西滑過舌頭,甚至能竄過牙縫,像空氣一樣進入腸胃,全無饜足感。

他們深入樹林。景致從沙灘邊緣那些乾燥吵雜、葉片肥厚的矮樹叢,轉變為朝天拔起的筆直高樹。此間的事物都潮溼、光澤鮮豔,氣溫涼爽,他們穿回了上衣,Loki跟在兄長身後,追隨著葉隙和枝幹錯落間的肌膚顏色,在樹冠遮掩下,連Thor的皮膚都暗得蒼白了幾分。Loki也許能長得跟他一樣高,但大概永遠不會擁有那樣層層疊疊的厚實身軀。有時候他在身邊投下的陰影之重能使Loki驚異,短暫地屏住呼吸,並且不感覺痛苦。Thor剛剛扔下弓箭,很快會用上真的刀子。他在摸索上手的兵器,但指間挾著六枝箭矢,他能連著射中六個移動中的目標,或往同一個目標扎上六枝箭,他說刀子太銳利,箭一去不回頭,走得飛快。好像那不是戰鬥中值得追求的要點。

「所以你要找又鈍又慢的東西。」Loki指出,「像個水壺蓋之類的。」

Thor就發笑,聲音灑往葉片,再彈向走在後方的Loki。

「噢,Loki,」他頭也沒回地說,「你知道怎麼讓我開心。」

是嗎。是嗎。Loki當時還算輕快地想道。許多年以後他喪失了這個能力。再又是許多年過後,他懷疑自己擁有過。Thor只是從容地懷抱他的所有物,他什麼都有,那樣的人又怎麼會不快樂。

Loki少了什麼呢。

他不需要搶,不需要偷,不需要著急,從高處送來的東西,每件都被分成了等量的兩份。即便等量,卻不是全然相同的物件。他們談論他們的口氣不同,他們教導他們的方式不同,他們愛他們的方式不同,終究造成了他們的不同。

或者那是更本質上的差異。有人出生那刻湊在耳邊告訴他你是Loki,奧丁之子,再把這個事實像填滿一隻火雞那樣塞進他體內,將他從內裡翻出,車縫起來,讓內是外,外是內,讓他始終感覺暴露、錯誤、和一股子難以忍耐的古怪。

Loki,奧丁之子。他的表層驕傲發光,內裡事物蠢蠢欲動。

他們徒手攀上了一座不算陡峭的山壁,山上有樹,樹上有半黃半紅的年輕蘋果,樹下的石底有蛇。Loki取了幾顆果子,Thor只顧玩那條青青小蛇,讓它在指間纏繞,超出了右手的把握範圍,他就向前疊上左手,再是右手,再是左手。於是蛇便長久地爬行在他掌握之中。Loki催促他走。

別玩那條蛇了。他說。

我沒弄傷牠。Thor說。

也許我會弄傷牠。Loki沒來由地想。那著惱來得毫無頭緒,像你把喝剩的酒潑進壁爐裡,火就鋪天蓋地壯大起來。但隨即Thor放下手,讓蛇游回地面,Loki那洶湧的厭煩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漠然地看著蛇竄進草堆,猜想牠會有很幸運的一生。

兄弟倆在找的是另一棵樹。

枝條盤繞,綠蔭如雲的老橡樹。模樣不獨特,但緊挨著一道泉水。上次來,他們在樹根下的凹陷處儲放了醃肉,將生栗子埋在砂底乾燥,Loki的皮袋裡有麵包和奶油,Thor帶了蜂蜜酒,這就是一頓不錯的晚餐了。

黃昏時分他們生火,用銅罐收集泉水,躺在樹根旁嚼硬麵包,把蘋果皮削成一條條長蛇。Thor要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前,到林子裡轉轉。Loki不去。他不知道能在這座小島上找到什麼樂子,但這不困擾他,至少目前還不。他們帶來的食物不算太多,他猜想兄長是否打算獵些動物回來。Thor的身影完全埋沒在林間時,Loki躺在火邊,身下的青苔柔軟。他想像那些動物不躲不閃,甚至在年輕神祇靠近時,跪下身子,伸展四肢,露出最柔軟的腹部。而他的兄長將手臂或掌心環繞在牠們脆弱的頸子上,使勁時青筋畢露,肌肉像夏日溫度愈升愈高,幾乎滾燙。他用力很猛,時間很短,可以稱作一種溫柔,但他會鬆開手,他總會鬆開手,動物喉間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會像是哀怨嘆息,悲泣離別殘忍。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做了一個金銀色的夢。它們不是金色,也不是銀色,是金銀色。像你拿著一顆未琢磨的原石,貴重的部分仍深陷在焦黑石塊內,你向著陽光,從夾縫窺探,它就大放光明。像把油潑在陽光繁盛的地上,像一條又褐又金又白的長髮,像打破彩虹橋。Loki從未打破過彩虹橋,從未見過任何人這麼做過,但他知道,那碎裂的模樣就會是金銀色的。

光線打上眼皮,Loki以為天色大亮,他沒感覺睡得那麼久,但因為足夠沉,醒來時並不感覺疲累。他睜開眼,才發現夜色濃重,光線來自他處。Thor坐在身邊,手持小刀,正一個一個在栗子上畫出開口,投入放在火上加熱的小鍋中。匕首刀面反光,隱隱投往Lok這側。他從手臂中掙扎出雙眼,Thor顯然注意到他的清醒,並沒有馬上轉過頭來,但露出了微笑。他說,再晚一點醒來,你就有栗子吃了,弟弟。Loki沒答話,Thor看上去不像動手殺過什麼的模樣,他的姿態鬆懈,披在肩上的長髮濕漉,他握著栗子,旋轉匕首,Loki就看見他的指頭發皺。他剛從海水升起,又投入某片林間湖泊。那有什麼樂趣,那有什麼樂趣呢。

如果你不先在上頭開條口子,Thor一邊處理栗子一邊說,像對著足下土地說話。加熱以後它就會從裡頭爆開。

是嗎。Loki想。湖裡有很多魚嗎?Loki問。

有很多。Thor說。你翻開石頭,就能徒手抓到。

是嗎。Loki想。

他們的對話停頓片刻,Thor放下匕首,轉過頭來。奇怪的是,Loki能感覺到他頸後竪起的那些細毛,柔軟但警醒。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始終沒有轉移視線。也許他確實還有點累,就是轉動眼珠也倍感無趣。Thor的視線朝向他時,必須面光。他的眼珠透明,他確實有Loki看過最端正的一張面孔。你會渴望它多少歪斜,多少扭曲。而這張面孔的神色端正,他還在微笑,但目光提防,像面對著朝自己擊來的長棍、飛箭,穿肉入骨的利刃,或者只是Loki。

他說別那樣看著我。

是嗎。Loki說。

你知道你會得到你想要的。Thor說。

我要一個不虞匱乏的盤子。Loki想。不會空的酒杯。不會死的惡龍。不唱歌的鳥。最柔軟的槲寄生做的最堅硬的箭。瞎眼的狼。乳頭會流出毒液的母牛。為了舔舐鹽粒,在冰上黏住舌頭的巨人。永凍火焰和燃燒河水。蛛網一樣龜裂爆炸的星球。六、不,七個月亮。五個太陽,和兩個星星。

他看著Thor的身影在火堆邊搖晃,融化,再重塑成某種更加原始的型態。能飛,長生,胸懷兩顆心臟,不分大小,不分善惡,一旦對他人投以關注,便威力強大地幾乎造成近似於惡意的結果。像注視著一個字太久,它就鬆散了結構,就模糊了形象,成為它不是的那一層意思。或者是?或者你要盯著一件事物足夠長時間,直到它無力欺瞞,無力偽裝,褪去層層死皮,顯露出真實的模樣,像拿小刀一個結一個結地挑開,拆解你身後的一排縫線,翻攪血肉骨頭,讓內歸內,外歸外。

Thor的手揪住他的衣襟,將Loki像一捆行囊般拖近自己。他的呼吸安靜,視線穩定,不像是打算殺了什麼的模樣。那段時間他們不常碰觸彼此,就是打鬧間的肢體糾纏,也會在笑聲減弱時拘謹地解開。像你花費漫長時間,成功結打起複雜的結,下一步能做的就是試著拆開它。繩條的錯位會讓結死去,用力過猛會讓它斷裂,他的皮膚會燙傷Thor的手,Thor的手會割傷他的皮膚。像那種感覺。

Thor的手來得太急,幾乎像一個不重不輕的巴掌,往臉上劃開了一道嘴唇形狀的口子,Loki的口為此開啟,坦露猩紅舌尖,他的吻不像吻,像投入火中,但不至於從體內深處爆裂開來。

他感覺四肢伸展,他的兄長則擴張胸膛,露出最柔軟的腹部,將掌心環繞在他脆弱的頸子上,使勁時青筋畢露,肌肉便像夏日溫度愈升愈高,幾乎滾燙。可以稱作一種溫柔。

那一刻Loki明白饜足感是虛假的。

你盯著一件物品時間足夠長你就想要,得到想要的你就更想要,你在湖中深泳,翻開魚,找到石頭,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完整的形狀,就算圓也不完美,星球有裂口,日照有起落,沒有心不會碎,沒有愛不會走到盡頭,沒有一瓶水不會見底,沒有一件食物能夠滿足他黑洞般的胃口,沒有一個人能夠使他完整。

但這之間有一個很接近的概念。若他能短暫、短暫地遺忘飢餓。

Loki闔上雙眼。希望他的兄長能為他所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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