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Wonderfully Made - Growth Ring (Gradence)

是暗巷突發本的最後一篇,想試著寫寫看老部長,和魁沒有選擇成為正氣師的那些場合。

也持續販售中


***


他們說:「如果酷刑咒不找上你,無聊就會。」

Percival自出生就在為前者做準備,做預防和閃躲,沒想到最終有如一記搏格打在身上的會是後者。

但就像他被重複告誡的那樣,退休生活確實對身體好。他睡得向來不多,現在獲得了更充裕的時間能嘗試去睡,擁有大不如前的視力,也不用再勉強去看,不論是炸裂開的符咒火花,或者炸裂開的血肉。鐘就只是鐘,無關魔法世界的風險警示。它們轉動,指出用餐和就寢時間,提醒Percival給植物澆水,告知他,該是Credence返家的時候了。

小鐘響起鈴聲,Percival便取過杯子,往閃動著碧綠火焰的壁爐裡潑去。呼嚕網的連結完全消失前,火爐對面的年輕正氣師尖叫著抹去臉上的咖啡。他該感到幸運,那已經涼了。國會成員對此都有共識,想從Percival處尋得業務建議的代價,就是要接受隨時可能中斷的對話,和承受就地取材用來滅火的各種液體潑灑。

取代於直接在起居室現影,Credence取道正門。他自北方回來,那裡還在下雪。他一定沒打傘,肩膀是濕的,鞋也髒了,Percival來到玄關時,男孩剛放下手裡的箱子,彎身用魔咒清理鞋底。他抬起頭微笑,扶著衣帽櫃站穩單腳,讓Percival用唇碰觸他臉頰上來自北方的風雪。

還趕得上吃一頓不那麼晚的午餐。

他們有計畫地用了兩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整理Graves老宅。清理掉花園地精、佔據池塘的滾帶落,還有藏在蒙塵窗簾內的黑妖精與跳蚤(Percival會說跳蚤是最棘手的部分,因為它們毫不有趣、到處都是,悄悄咬人,並且對驅趕噴霧不起反應),然後在退休前半年,Percival相偕Credence搬回了他成長的所在。那地方已經和記憶中有很大不同。讓屋內濕涼陰暗的布幔裝飾都被取下,掛滿廊道的家族肖像也進入了儲藏間,凡是會咒罵、羞辱、打呼嚕或咬人的魔法物品一件不留。照片是安靜的,於是它們在房屋各處被保留下來,只在邊上多放了幾個相框。Percival有意無意地,用Credence各個階段的照片遮擋住其他不那麼討喜的家族成員照片。有時候只有Credence,有時候是Credence和他自己。多半笑容可掬。

他們還修整了溫室。冬末春初,氣節寒冷或變化大時,就將屋內植物移到溫暖的玻璃房中照顧。那在過去是Credence的工作,那也是他的植物,但現在Percival接手了大部分工作。他做了以後才發現其實蠻有趣的。就跟養育孩子一樣,倒不是說Percival對此多有心得、但它們性格各樣,照護方式也多有不同。他特別喜歡其中一種叫做水地衣的植物。當你用它來取代增智藥中的薑根塊時,可以得到令人意外的效果。但除此之外,它別無出奇之處。水地衣容易栽種,在高大的拍拍木和毛泡桐根旁都找得到其身影,鋪蓋在盆內的小土丘上,無根卻翠綠,柔弱得需要樹木庇護,又強壯得足以抓取土壤與濕意,保留水分,並搶先在它的同伴們從冬日的疲態中甦醒之前,自得其樂地生長。人們認為地衣原始又愚拙,但在Percival眼裡,它們柔軟且強壯,微小但轉眼間廣闊滿布,值得一瓣一瓣地關照愛護。它們還不怕雨淋雪打,像他那碰到雨天就要抬起頭,下了雪就會微笑的Credence。

家庭小精靈在溫室裡布置了食物,但沒能阻止Credence繞往起居室的舉動。他從壁爐裡聞出了一點咖啡香氣,這就成了整頓午餐時間的談話主題。Percival辯解談話只花了幾分鐘,甚至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早幾年前,Credence會被他說服,再過幾年以後,至少還能假裝被他說服,現在他只是搖頭,顯得無可奈何。他的頭髮長了,隨著動作在臉旁掃動,他從自己的座位傾身,把一條毯子蓋在Percival帶舊傷的膝上,Percival摸他的髮,他就像放了氣的橡皮球,一點點鬆懈下來。

Credence的手是綠色的。今天是。有時候它們是午夜藍,有時候帶著薰衣草紫,有時候則白得像雪。

魔法顏料不好清除,Credence也不介意帶著一雙彩色的手在外走動。

溫室角落有張邊桌,若不仔細查看,擺在上頭的石盆只像鳥兒的飲水處。但那可是Percival花了不少力氣才弄到的東西,它和Credence的工作息息相關。他的皮箱內堆放玻璃小罐,空置的佔了一半,滿罐的那些,灰白物質在內裡翻騰。Credence會揀選它們,扭開瓶蓋,把黏稠的白霧甩進石盆內,裡頭沒有水,只流動著月光銀,他會花點時間沉浸在他人的回憶之中,Percival多半陪著他。

今天Credence看上去興致勃勃。

「我們談起你了。」他說,「他說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我不記得見過他。」

「他見過你。」Credence說,「我也想見見當時的你。」

Percival牽著Credence的手,埋首進入儲思盆。

地點在法國北面的港口城市,當時它還沒有蒙受戰火侵蝕,留下值得後人仰望的疤痕,單純以壯麗的海峽、難以盡數的崖洞和寧靜小鎮著稱。Percival一落足在草地上,被崖畔的冷冽海風一捲,進入的記憶便喚醒了他的記憶。Credence在他身邊,他們邁步前行,跟隨眼前一個行色匆匆的背影。那是Credence這幾個月來的案件對象。他很老了,但給出了年輕矯健的記憶,正飛快地走過屏風般矗立在沙灘邊的防風林,穿破灰紫色的夕色,前往建在坡上的屋舍。

他神色緊張,站在石階頂端整理衣著,褪下披風掛在臂上。他們跟在他身後進了門,剛好趕上看見他弓著腰探出手,和站在壁爐旁的一對中年男女攀談。屋內很暖和,白石牆壁,裸露木樑,散放著幾張舒適桌椅,Percival嚐到奶、雪茄、葡萄酒和新鮮柑橘的味道。對話只是幾句簡單寒暄,他們並不熟識,Percival也懷疑那對男女曾經對任何人和顏悅色。他們都站得很直,手指若非撫摸戒指上的寶石,就是環繞酒杯。男的一頭黑髮,女的有榛子色雙眼,Percival分別繼承了那些元素。

「來,」男人說,聲音因記憶模糊而模糊,聽不出準確音質。「見見我兒子。」

朝外的那側牆壁有扇向外凸出,造成隱密凹陷的窗子。如果他不出一點聲音,光線和視線都不會投向那處,每年的聖誕假期,他的雙親會花上幾天待在這個俱樂部裡。Percival算不上多喜歡這趟旅程,但一直就喜歡那個地點。

記憶模糊了周遭其他人事物,當事人將注意力投往窗邊,Percival便離開了半靠坐著的窗台,站得和他的雙親一般筆直。他和人交握的手指乾淨不著一物,他也不喝酒,年輕模樣帶著一股疲倦氣氛,大抵因為身後的窗片被推開了一條縫,搧進刀片般的冷風。窗台上擱著讀到中途的書,年長的Percival於是能推測這是七年級左右的自己。即將面臨要進入正氣師部門,或者前往歐洲攻讀其他高深巫術的選擇。

Credence在身邊。他想必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如果你仔細看,」Percival說,毫無必要地揉低了聲音,像有人會聽見他們說話一樣。「你能從我的外套口袋看出一點魔杖的形狀來。他們不允許學生在假期中把魔杖帶離校園,但我們之中有些人還是找到了方法。」

「比較年輕魯莽的你,先生?」

「年輕。魯莽倒不見得。」他說,「在當年的我看來,世界並不安全。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嗯,」Credence輕柔地回應,「任何人都會說當時的你很英俊。」

「你用上了過去式,我該擔心嗎?」

「我不會知道,」Credence說,「那都是同一個你。」

他們的當事人在對話中分神了,推敲著甜點會是開心果冰淇淋,以及能否獲得老Graves的晚餐邀請。年輕的Percival回到了他的窗台,帶著泛白的彩度。年長的那個於是相偕Credence離開寬敞卻擁擠的木屋,踩著白砂,靠近礪石海畔。

他們互相幫助著爬上一人高的粗糙石塊,一側乾燥,一側在漲潮海水拍擊下,生滿綠藻和貝殼。海水在長久失落的記憶中帶著印象派的塗抹感,色彩堆疊,成了一幅需要進退腳步才能解讀的複雜畫面。海水漲退像收音機的白噪音,斷續又重複,Percival和Credence談話,交疊雙手,安靜大笑,摘去被風打進眼裡口中的頭髮。

世界旋轉,他們離開儲思盆。Credence會開始工作,Percival還陪著他。

他喜歡看Credence作畫,Credence喜歡看他讀書,他們都喜歡待在溫室裡。男孩坐在不受陽光直曬的畫架前,使用魔杖引導儲思盆內的銀白流質靠近,再混進手中斑斕的顏料盤。他用魔杖作畫,使人像滿溢情感與記憶,這是Percival未曾掌握的技巧。

十年前他對繪畫起了興趣,五年前開始以此為業,直到最近一年,Credence才在業界闖出點名聲。他的技巧稱不上頂尖,卻具備行業頂尖人物都具備的特質,他擅長傾聽。他的客戶多半年老,有些過度絮叨,有些固執沉默,Credence拎著皮箱,不論花費時間長短,他返家時,都能帶回思緒滿載的瓶罐。很多時候,作畫過程像幫孩子修剪頭髮一樣。畫布上的半成形人像會閃躲,會抱怨,會咯咯笑,並要求得到更深邃的眼,更挺拔的鼻樑,更圓潤的珍珠項鍊。它們之中粗魯一點的會對Credence噴濺顏料,這是為什麼他的手掌滿是色彩。Credence也從不為此著惱。它們乾燥快速,不妨礙作業,沒有特殊氣味。綠的像樹,紅的像花,藍色像青鳥,揮動魔杖就鼓動翅膀,筋道骨骼,脈絡分明。

他不畫Percival。至少不在他注意到的時刻畫。於是Percival就假裝沒注意到。

但那挺明顯的。Credence會放下魔杖,用小刀削尖鉛筆,薄如蟬翼的木屑搖擺飄落。他有一套從莫魔商店購置的畫具,打開來三層的箱子內,堆放乾燥的顏料塊、畫刀和獸毛畫筆,還有一把把簇新鉛筆。不時他也使用炭筆,在帶紋路的紙張上描線,塗抹。Percival闔著眼,書本蓋在腿上,半是真睏半是假寐。他用不著看也能看見Credence低垂又抬起的目光,手指河流般在紙上纏繞。

在他筆下Percival是靜止的,神秘的,一個秘密也不吐露的。

用炭筆的那些日子,Credence的手是黑的。一吸一呼之下,拿紙去抹鼻間,也全是黑的。

為我畫幅畫吧。Percival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這麼要求道。他笑著碰觸Credence,從他的臉到衣領。他外出時還是穿著Percival的舊大衣。除去款式過時不說,它們用料精實,現在在男孩身上已經足夠合身。你知道我會很討人喜歡。不亂撒顏料,也不討要那些最好的東西。

再過幾年吧。Credence將臉貼進Percival手中,他在婉拒,模樣卻企求。再過幾年。他說他還畫不出那些最好的東西。

於是他們在回憶中攀爬高山,穿著鞋踩過踝的水,淋過去的雨,呼吸當下,畫一幅未來的畫。

有時候他會想若用魔杖輕碰Credence的額側,有時候他會想若用魔杖輕碰自己的額側,銀白思線纏繞流淌,比蛛絲細緻,比蛛絲強韌,他是否在Credence腦中發光,而Credence必定在自己腦中發光。像人體大部分元素是水,像地球大部分元素是水,他們也成為彼此身軀中最關鍵的元素,割開了其中一方,就流出另外一方。

Percival又拿杯子澆熄了柴火。伴隨正氣師的驚叫,威士忌滲入濕木,竄出刺鼻的灰煙。Credence在前門弄出了一些動靜,整點的鐘在低鳴,Percival打算漫步過去。

畢竟,他已經退休了。日子多少過得有點無聊。他讀太久的書,不拿昏擊咒去追打狼人,可能也補著吃完了工作年間錯失的那些午餐和晚餐。

他或許不再生產了。但日子過得不算壞。

他得以迎接他最美好的造物返家。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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