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Fantastic Beasts] Hush-a-bye (Gradence) 10

噢噢噢噢噢噢噢年假結束逃開家人朋友和人群的包圍終於可以重回孤立自己的島嶼噢噢噢噢噢噢噢  人群真的好可怕然後大家閱讀愉快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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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redence通常很期待送藥時間。

這點與Graves大相逕庭。他不是那麼常笑,但也並不板著臉孔,舒展的眉頭只有在治療師端著煙霧繚繞的藥水進來,塞往他手裡時,才會嫌棄地扭成一個淺淺的結。藥不好吃。那不是Credence接近下午三點便坐立難安的原因。

Graves現在不怎麼讀報給他聽了。晨間七點是送報時間,第一次Credence看見紙卷從火爐內噴射出來的場面簡直嚇壞了。他後撤著推開告訴自己有好東西看、正一起等在爐邊的Graves,後者反射性地握住他的手臂,兩人一起重重撞在了牆上。Credence驚魂未定地看著報紙捆飛往房間另一端,濺冒白煙掉落在地,身後的Graves則發出了樂不可支的聲音。他將報紙的末幾版分給Credence,並在自己讀完前面幾版時與他做交換。

關於閱讀。比起全新的知識,Mary Lou認為更值得追求的是古老的真相。她對於閱讀材料的選擇嚴謹死板,她讀聖經和各種誡律給她的孩子聽,在心情不壞的空閒時間教導他們認字。但那樣的機會很少。她通常忙碌,而有些時候,Credence認為自己的存在是養母心情糟糕透頂的主因之一。所以他識字,只是字彙量不高。他能好好說話,但若要嘗試寫成一篇文章,裡頭必然會存在許多拼寫和文法上的錯誤。他這輩子就沒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書、甚至一份報紙過;遑論紐約幽靈報上有半數以上的字眼和議題他前所未見。

Graves注意到這點,是因為他已經讀完了自己那份報紙,而Credence仍停留在同一版,著迷地盯著某人揮舞小手,狂亂地騎著掃帚一再衝出紙上的照片框線。他過於敏銳地詢問男孩識不識字,全沒有一點鄙夷、驚訝或憐憫神色,Credence感概地想那是因為對方教養良好,但這沒有減損他羞愧難當的心情。

「又低著頭了,Credence。」Graves提醒道,語氣平緩。「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一輩子都在學習,你就是開始得晚一點而已。」

他帶著報紙來到Credence身邊,就著專欄版塊對他解釋大釜進口標準、國際巫師聯盟的組成、在歐洲吹起的多多石風潮、飛天掃帚、港口鑰與呼嚕網。他不怎麼讀報給Credence聽了。他就是陪著他一起讀報。Graves交疊雙腿,低垂濃密厚重的睫毛,指頭染上了油墨,每碰著一個對男孩來說生澀難解的單字,便把那詞銜在唇上引領他多唸過幾次。那全都過於引人入勝。那使Credence明白他過去以為虛假的東西都是真的,而曾經深信不疑的事物卻空泛無比。

中午他們在各自的床上用餐。如果多納來得早,他們就轉移到一直擱在房內的獸爪圓桌上去吃。醫院的膳食對Credence來說已然好得不可思議,但多納總會再拎著一籃子的食物來到。有時是肉派、烤馬鈴薯和小圓麵包,也有過燉菜、番茄湯和葡萄乾布丁;菜色很少重複,每一道都美味得驚人。飢餓對過去的Credence來說是個通常狀態。他很少吃飽,有時甚至要到暈眩、手腳失去了氣力,才會遲緩地意識到腹中的悶痛源自久未進食。家庭小精靈似乎致力於改變這點。他像隻禿鷹一樣站在椅上虎視眈眈,只要Credence眼前的碗盤出現空隙,便操動木勺往裡頭送去更多的餡餅和熱湯。Graves不僅對這瘋狂的舉動不加勸阻,甚至推波助瀾地把自己收到的大量禮盒點心全堆放到Credence床邊,要他餓了就吃一點。但Credence不曾再挨餓。他多次為了得到男人的贊同眼光,拆開幾個盒子,大把大把地吞食那些五顏六色的甜食。其中有些糖果豆子的味道奇特,Credence確信自己不只一次吃到沙丁魚和肥皂、甚至臭雞蛋的口味,但他沒敢告訴笑意盈盈的Graves。

然後是下午三點。

他們早早讀完了報,喝完各自的藥,Graves有時會花整個下午就著圓桌俯案寫信。他背著Credence的脊骨隱隱抽動,羽毛筆尖端從低垂的肩上探出,停筆思索時,擱在桌面的左手會憑空收放摩擦五指,待他自己意識到那個動作,便豎起臂單單將手按往額側。那種時候,Credence若非讀Graves借給他的書本,就是倚靠在床頭,望著這幅景象直到不勝藥力沉睡過去為止。他沒有再作那些和Graves有關的夢,他想那是因為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他本人。

一些不是那些時候的時候,Graves會離開病房。有時是到醫院禮品室內附設的郵局寄信,有時則只是單純走走。他的小腿肌肉在囚禁期間因久未行走而萎縮發軟,撕裂般的疼痛尚未離他遠去以前,男人單單只在病室內來回踱步;如今藥物見效、健康情況好轉,他一天走得比一天久。Credence不擅提問,也不習慣做出任何要求,起初總是欲言又止,目送Graves出門的模樣狼狽不安;某次對方行走到門前時,回頭隨口問男孩要不要同行,接著一臉訝異地看著Credence飛快揭開被單,跌跌撞撞跑向門口。

那之後他們就一起散步。

門前警衛一樣的兩個男人並不介意Graves離開房間,對Credence卻有所顧忌,通常至少會有一人隨行在後。Credence有點怕他們。他記得這些人的模樣和打扮,以及他們的魔杖點亮震撼整個地鐵站、進而破壞他的景象。Graves通常會噓聲驅趕,使警衛只遙遙跟在遠方。

他們多數時候會一路走往設有茶室和禮品店的五樓,但從不下樓。治療師警告Graves樓下的生物傷害科最近住進了幾個狀況嚴重的濕地狼人咬傷患者,發作起來就是兩三個昏擊咒也對付不了。

「這些人為了拿到牠們的毛簡直是不要命了,部長。」治療師在道中大肆抱怨,似乎很高興終於找到一個能管事的人談論這些話題。「更不要說那些肛門還在噴火的海葵鼠咬傷病患了,整個二樓就跟戰場沒兩樣。您手上沒有魔杖,可千萬不要下去冒險。」

這段對話中有半數以上的元素對Credence來說謎團一般。Graves在與他人交談時,他就靜靜站在邊上,將自己包裹在一件多納帶來、曾經屬於Graves的舊大衣內觀察四周。平時醫院內就忙亂不堪,治療師和病患總因為不同的原因在走廊疾步奔走、面色凝重;但今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以往的躁動氛圍,人們談話的聲音更高,笑得更多,還有幾個穿綠袍子的人不知用什麼方法讓幾株大杉樹彈跳著從樓梯上來,乖巧地蹲踞在牆邊。他們手裡的魔杖噴出各色彩帶,談笑著從堆滿灰塵的木箱內取出東西拋往空中。Credence仰頭去看,其中幾個金鈴鐺只是停在半空中輕巧地搖動自己,互相搭配著撞擊出音調溫和的歌曲;另外那些在空中飛舞的小仙子就沒那麼安分了,它們在空中舒展被收置了一年的纖細手腳,抱著比身體更大的布袋在室內亂飛,笑著朝著所有人頭上亂撒糖果和金粉。

「聖誕夜。」Graves指出。Credence回過頭,他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和治療師的長談,正無奈地拍掉頭上的亮色粉末。「你往年都怎麼過的,Credence?」

「媽會帶我們到附近的教堂去參加子夜彌撒。」Credence跟上他的腳步,「睡前我們一起禱告。」

「聖誕晚餐呢?」Graves問,「還有隔天早上的禮物?」

「會有一些通心粉。」Credence回憶道,Graves發出了不太贊同的哼聲。「但沒有禮物。媽認為這是屬於神的節日,不是我們的。」

「神的節日。」Graves平靜地重複,Credence觀察他的側顏,男人的鬢上還有一點抹不去的金粉,但面上沒有不耐的線條。

「你信教嗎,先生?」

「如果是你的那種宗教和神,巫師很少具有這類型信仰。」Graves告訴他,「要知道,許多莫魔認為只有神做得到的事情,我們全都做得到呢。這裡、得進禮品店一趟。」

他握著Credence的手肘引導他轉進右側的店面,之後逕行前往櫃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成疊信件,與裡頭的女巫討論郵資。這不是Credence第一次進入禮品店,但裡頭總有太多令人眼花撩亂的東西能欣賞。Graves也多半放任他胡亂走動,自己則慢悠悠地在櫃台上抄寫地址,一枚一枚地給出錢幣。Credence繞開了幾排會唱歌的魔法花束和卡片,經過堆積成山的黃銅及銀相框,裡頭預先放置的團體人像都在對他開朗微笑。角落還有些尾端帶喇叭形狀的溫度計,會在你把它插進口中時響亮地報出你的病症(「一個卓鍋!七成準確度!」指示牌如此寫道);並排著的是宣稱能在你行動不便時「全面性支撐你的身軀」的各色手杖。Credence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直到有次他看到櫃檯女巫陪同一位蓄白鬚的老者試用,後者一個踉蹌,他手裡那根手杖立刻竄進他身下延展成堅固的長椅,穩穩接住了老者的身子。女巫將木材施下的防摔魔咒誇得口沫橫飛,一旁的Credence也聽得津津有味。

但他最喜歡的還是文具區。小小的貨架上整齊排放著數百瓶墨水和自動書寫、或者不需續墨的永久性羽毛筆,材質從鵝毛、烏鴉、老鷹、火雞到甚至長得頂到了天花板的孔雀尾羽都有;下方是等級與長度不一的羊皮紙與皮面日記本,封面燙金字體印刷精美,紙質滑順,跟他們一群孩子在教會裡用簡陋的機器印製出來,等候墨乾,再以裁刀切割成大小不嚴謹的粗糙傳單截然不同。檯面上有些羊皮紙角和羽毛筆試用品,Credence從來不碰,他就是待在那裡,摸摸書本的封皮和柔軟的羽毛末端,讓簇新羊皮紙的氣味充滿鼻腔。

「這很有趣。」Graves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Credence正盯著一本紅皮日記本看。他靠近男孩,越過他從架上拾起了那本冊子的試用品,隨意攤開一頁。「我小時候也有一本,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生產。來吧,往上頭寫點東西。」

他塞給了Credence一支翎羽雜亂的鵝毛筆,抬手催促。Credence不太確定自己的手指發顫是擔心弄髒紙張,或者單純因為Graves靠得太近。他的聲音彷彿皮質柔順有溫度,如鳥類羽尾掃刮,在Credence指尖引起不明顯的刺癢感,身上氣味也遠比羊皮紙更好聞。Credence在日記本中央歪歪斜斜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紅皮本子突然響亮地說話了。

「『信任。』」那是一道懶洋洋的男聲,聽上很有些年紀了。「拼得沒錯。再多寫一點,你這懶惰的龍鼻涕。」

Credence無措地抓著筆,Graves則歡快地笑起來。

「這是拼字檢查日記本,熱愛羞辱使用者,不過因為上頭的魔法很單純,它能進行的互動和罵人的字眼也不是那麼多。」Graves帶著笑意解釋道,「你喜歡嗎?」

Credence鬼使神差地回答了喜歡,等離開商店時,他的懷裡就不知所以地抱著嶄新的拼字檢查日記本,和一套十支雪白美麗的永久性鵝毛筆。Credence太遲地想起擱在自己床頭桌的那只紙老鼠,上一次Graves詢問他喜不喜歡,接著他就得到了那東西。

「Graves先生,對不起,但這太花錢了。」Credence緊張地說,站在店外的警衛以狐疑的眼光注視他手裡的包裹,這只增添了他的慌亂程度。「你不該、我是說,我不能收下這些東西。」

Graves感興趣地瞥了他一眼。

「只是些紙筆而已,Credence。」他說,「這可是聖誕節,你甚至都還沒看到禮物呢。」

然後他就看到了。

Graves是拉開病房門的那個人,但先進去的是Credence。一株雄偉的聖誕樹被突兀地安置在房間中央,它的高度遠超出室內能容納的大小,於是樹木的上半截被折彎了,沒精打采地垂下預計安置頂星的尖梢,向四周張開的針葉顫巍巍地掛滿飾物,樹底的多納站在十數個禮物盒子旁邊,還正高舉手指嘗試往沉重的葉尖放上更多東西。

Graves跟著進來時,對著眼前景象倒抽了口氣。

「多納,」他喊道,「你這是把老家那棵樹帶過來了嗎?」

察覺到Graves語氣中的責備,家庭小精靈回過頭來時,滿臉無害的訝異之色。

「主人說需要一棵聖誕樹。」他語氣卑微地回應,「我就弄了一棵樹過來。」

「這顯然太大了,彎下來的部分都快要能當第二棵樹了。」

「祖傳的長青聖誕樹最好了,Barebone少爺。」多納轉移了焦點,對著Credence親切地說。「會帶來好運。前夜和聖誕節交接的那個凌晨還會有點小驚喜。我看您又多了一件禮物,這就放到樹下來吧。」

「什麼樣的驚喜?」Credence好奇地問,順從地讓多納接過他懷裡的包裹,放往樹底的禮物堆中。

「有一年它朝屋裡所有人發射著火的橡果,燒壞了我母親的妖精地毯。」Graves仰頭望著樹木,目光懷疑。「這還是比較溫和的狀況。保險起見,多納,得在這裡設下幾個防護咒。」

多納應聲踱步走開,Credence陪著Graves一起欣賞裝飾華麗的聖誕樹。

「家庭小精靈喜歡忙得團團轉,但我很少給多納這樣的機會。」Graves沒將視線自樹上轉開,但稍稍傾身對Credence低語。「我們有許多年沒有客人一起過聖誕節了,你能在這裡很好。」

Credence心頭一熱,剛想說點什麼,Graves就發現了什麼地彎下腰,從紙盒裡取出一顆閃亮頂星。他鼓勵Credence去放上最後也最重要的裝飾物,樹木已經中折,所以用不著梯子,男孩只需要抬高手就能搆到樹頂。那金星碰觸葉片便放出柔和微光,Credence驚喜地回頭,Graves對他微笑,流光滿面。他微笑,照顧他,在床邊放滿食物和書,保持禮貌和親切,對自己卻全無所求。Credence想這多麼奇怪。他想這真好,但多麼奇怪。

當天多納罕見地也加入了他們的聖誕晚餐,幾經勸說後仍然不願意一起坐上圓桌,只給自己變出幾個靠墊和權當桌面的小腳凳,依著他們的桌子而坐。他照舊揮舞著手指,毫無顧忌地往Credence盤裡送去不間斷的食物配給;但同時也小口小口地吃Credence傳遞過去的派餅和杏仁蛋白軟糖。門前的警衛也得到了一個裝著烤雞、玉米粥和肉派的食物籃,Graves要Credence拿出去,他知道他怕他們,但同時也告訴Credence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他們都是好人,Credence。但好人也做蠢事。」Graves站立在桌邊,手裡端著一對閃亮銀刀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被自己切得歪扭破碎的粗壯烤雞。「看看我對這隻雞做了什麼。你一點忙也沒幫上,多納。」

「這是一家之主該做的事。」多納尖聲尖氣地答道,「您的好父親在過去可是切火雞的好手。」

他們為了老Graves有沒有使用魔杖切火雞這點爭吵起來的同時,Credence開門把食物籃子拿出去。兩個正氣師都一臉訝異,但收下了食物。Credence不確定是不是節慶氣息影響了所有人,他們的西裝前襟上別著小小的聖誕花圈,腳邊堆著幾個已經被擊發過的小紙砲,而白老鼠正滿地亂跑。他們都和Credence握了手,一個人叫威金森,另外一個叫丹德。

接近十點時,Graves還在圓桌那邊喝接骨木花釀成的淡酒,Credence則盤起腿坐在床尾,和多納擠著腦袋讀一本跟妖精戰爭有關的書。一陣帶著歡快氣氛的門板撞擊聲過後,身上印著醫院院徽的玩偶闖進他們的房間。他們佔據了聖誕樹旁的空地,用小小的雙手搭起一個只到膝蓋高的精緻舞台,上演起充滿聖誕氣氛的胡桃鉗舞台劇。其中只有胡桃鉗王子是用打磨光滑的漂亮木頭製成,其他都是內裏飽滿的布娃娃,鼠王在被女孩模樣的布偶持軟劍刺中時,往空中噴出了許多糖果。Credence先是發現自己眼眶濕潤,才意識過來自己正在咧嘴微笑。越過半個房間,他和桌邊的Graves對上了視線,年長的巫師神色中有驚訝和純然的愉悅,他朝Credence緩慢地眨眼,把笑意埋進酒杯之內。布偶們表演結束後,朝著觀眾施施行禮,排成列隊離開房間,鼠王捧著破開的肚子慢吞吞地跟在最後面。

深夜裡有人喊他的名字。

Credence有好一段時間不作夢了。他沉重的眼皮掙扎片刻,因過量食物而昏倦的大腦直到第二聲呼喚才遲緩地運作起來,指使他睜開雙眼。

Graves坐在隔壁的那張空床上。藍白色的透明月光覆蓋在他臉上,製造出深刻陰影。他長得真是好看。Credence模糊地想道。這月光不是真的。Graves告訴過他。這裡的陽光也不是真的。有時候他覺得如此一個Graves也不可能是真的。

「醒來,Credence。」Graves輕聲說道,「你會想看看這個。」

Credence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他聽話地支撐自己從床上坐起,順著Graves的手指去望房間中央。眼前的景象很快讓他完全地清醒過來。那不是月光,只是樹木頂星放出的柔和黃光轉成了更加蒼白的色彩。Credence看見了那樹才聽見水流聲響,起先他以為每一束針葉尖端垂滴下來的是冰柱,仔細去瞧才發現是細小的水流,整個聖誕樹在朦朧的光度中朝地面流淌溫柔水帶,像個設置精美的噴水池裝飾。Credence著迷地看了幾秒,才驚慌地發現地板已經堆起了數指高的積水。

「水,Graves先生、」他慌張地說,Graves笑起來,雙眼閃閃發光。

「不要緊。」他說,「防護咒很管用,水不會流出去,你的禮物不會弄濕,這景象通常只會維持五分鐘,也淹不死我們。」

他說完思索片刻,往床沿放下了他的雙腿。Credence不太確定他要做什麼,Graves的腳掌底部貼附在水面上,暈盪開細小漣漪,他嘗試踩踏了一下,腳掌陷入涼水之中。他挑起眼去望Credence,然後雙手撐著床面站直身。Credence驚呼出聲,男人的腳並沒有沉進水底,他平穩地站在水上。

「你想試一試嗎?」Graves問,Credence敬畏地看他,點了點頭。

於是他在輕柔的流水聲中將自己的雙手遞給伸手等候的Graves,後者輕輕一拉,Credence前傾,腳就踏上了水面,順勢往前走了幾步。他低頭去看,許多較小的禮物盒子已經沉入水底,就在他們足下。他們一步步印下漣漪。水很冷,但從Graves踏出腳步、送往Credence這端的水波紋路帶著似有若無的溫度,於是他不以為苦。他們停在樹前,Credence擔心Graves下一秒就會放開他的手,但對方沒有這麼做,也許因為那是維繫如此魔法的方式,他不會知道。他看著Graves的側臉,那人看上去是完全的放鬆。

「你瞧,」他的嗓音低緩。「我們能行走在水上,治療傷口,勤加練習,也能把水變成酒。」

他又傾斜了臉孔,用傳達秘密的那種語氣對Credence說話。

「你能相信神、相信魔法、相信許多荒謬的道理,你能相信你想相信的任何事。這很重要。」他說,「你是自由的,Credence。最重要的是你永遠得相信你自己。」

Credence望著他,Graves沒有笑,但目光溫柔。

「還有你有張天生就該微笑的臉。」他說,「所以看在所有事情的份上,多笑一點。」

如果不是那麼想哭的話,也許Credence會就為此、為他笑一個。

「這都太好了,Graves先生。」他吞嚥著哽在喉裡聲音說道,「我真的沒有什麼能夠還給你的。」

「一個孩子的責任就是好好長大。」

「我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

「我不是孩子。」

Credence不明白自己正在認真反駁什麼,Graves微笑著沈默片刻,好奇地扭起眉頭。

「我知道。」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慎重了一點。他鬆開他們交握的一隻手,不帶什麼用意地碰了碰Credence的臉頰。「我知道,好男孩。」

Credence取過了他碰觸自己臉龐的手,和他們仍握在一起的手交疊起來,直到他將Graves的手舉到了唇前,他才想清楚自己想要親吻它。那渴切幾乎要從內部撕開他的胸口,不論之中竄出的是什麼事物,它都會只朝一人而去。他垂低的眼看不見Graves的表情,他只看見水,看見他們的手,他們的腳;形狀相似,大小相近,溫度相差無幾。

Credence小心翼翼地將唇覆蓋往Graves的手背時,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與養母相比,任何人都稱不上虔誠,Mary Lou以行動確保了這一點。她會指出養子女的行動和生活錯誤,藉著責打來純潔他們的罪。Credence從來沒有太多立足點去懷疑這些事,Mary Lou遠比他智慧年長,Chastity幾乎是母親的翻版,Modesty年幼卻機敏,他們似乎都比Credence更清楚如何規避錯誤,遵循更高的旨意生活。

他是愚拙的、他是軟弱的、他是卑賤且叫人厭惡的。

但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

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強壯的羞愧。

神也揀選了世上卑賤的、被人厭惡的、以及那無有的,為要廢掉那有的。

使一切有血氣的,在神面前一個也不能自誇。

他是自由的。

Credence的雙手傷痕累累,Graves的雙手傷痕累累。他們好了又傷,傷了又好,他們站在水面上。在唇下感覺到了那些疤痕的起伏,Credence才終於流下眼淚,才終於露出了微笑。

難道不是如此嗎。這是屬於他們的日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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