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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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tastic Beasts] Hush-a-bye (Gradenc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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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不會相信Credence有多善於忍耐疼痛。

他看上去並不堅強。除去那些起伏於淺薄皮膚之下的明顯骨節以外,也無處堅硬;因為他哭、發抖、有時祈求疼痛停止。但長年以來在他身上降下的那些手腳、皮帶與教鞭確實教會了他很多事,那幾乎是一種社會化經驗,使他明白痛楚與悲傷的重要性。如果你表現出來的痛苦比你感受到的要更強烈,如果你顫抖哭泣,假意臣服,就能有更大的機會蜷縮身軀,將痛楚本身擁入懷中,與它獨處,也許更進一步將其扼殺在一片虛無的黑暗深處。他這麼做過許多次,經年累月過後才清楚認知那黑暗真實存在,那些破壞、無法忍受,那些扼殺沒有一件是夢。

Credence時常作夢。唯一一次無可解套的劇痛來自他人。不論他如何掙扎、為了承受那份疼痛而在自己身上製造更多疼痛、哭叫或一聲不吭,尋求更高的力量終結無止歇的痛苦都毫無幫助。他的黑暗如此沉默。那是屬於Percival Graves的傷口。那讓Credence無法忍受。

他從未設想清醒面臨的現實遠比夢境更不真切。

短暫的對話過後,Credence吐了。他側著身子,於是那些被胃部加壓噴濺出來的酸液全灑上床單,部份還沾染了Graves與自己交握的手,和對方的襯衫。男人傾身過來靠近Credence,手掌溫和地順著他的肩線下滑到背脊上方,然後就停放在那裡,守候男孩停止作嘔和喘息。他的身子溫暖厚實,帶著一股耐心與沉靜的力量,Credence因他的碰觸而退縮而震驚而燃燒,益加認知到儘管相貌相同,他不是那個人。他的接觸不帶恩賜意味,舉止得宜卻不高高在上,憔悴模樣因不完美而完美。

他緊縮肩膀和胃袋,直到噁心感稍稍減緩才鬆開痠痛的眉頭。彷彿自體內傾倒出所有溫度,Credence因為發寒而顫抖起來。Graves製造的溫暖陰影暫時離開了他,Credence挑開潮濕的視線,從一雙鏡面般光滑的大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枯瘦、骯髒、滿是傷痕。他先是被自己的模樣小幅度驚嚇,再為眼前生物前所未見而震撼。

Credence後撤時Graves再次握住了他的肩膀,輕柔地噓聲安撫。

「沒事,Credence。」Graves道,「這是多納,他只是來幫我們清理一下。」

那皮膚發皺的小東西站立起來只與床鋪等高,打了打響指,濕床單和Credence本來浸在之中的臉頰頓時乾爽暖和起來,鼻間還能嗅出布料在日光下曝曬的氣味。他嘗試從喉底擠出一點滋味酸楚的謝意,但床頭邊上一個黃銅色的怪異儀器突然激烈地震動起來。Graves先注意到那東西,直起身朝房門擺手,安靜的病房內頓時充滿了廊道上傳來的低沉規律鳴叫。Credence沒能理解那是何意,或者甚至是什麼動物的叫聲,緊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房門從外頭被推開,幾個男女快步進來,團團包圍了Credence的病床。其中一個中年女人出手拍打那儀器,廊道上的叫聲戛然而止。

「真不敢相信,」她喃喃道,小心地湊近過來審視Credence。「我們都要失去希望了。你感覺怎麼樣?」

Credence驚惶地喘息。他猜測此處是醫院。雖然機會不多,但Credence有過上醫院的經驗,他知道醫生看上去應該是什麼樣子,眼前沒一個人具有護理人員該有的樣子。他們都穿著色度不一的鮮豔綠袍,張開了手臂就像隻巨大昆蟲,沒人帶著聽診器或者針筒,有個男人耳朵邊上還彈跳漂浮著一支過度興奮的羽毛筆。他倉皇地轉開視線,想找到熟悉臉孔。

「你們要嚇壞這男孩了。」Graves沒有走開太遠,但被人群推擠到了床尾。「他剛剛吐過。」

那個圓臉的女人側頭交代了什麼,幾個治療師便取過床頭的蒸氣藥瓶匆匆離開,清出了點呼吸空間。她輕柔地捧住Credence的臉頰,另一手舉起一根尖端發光的木杖在他眼前擺弄,Credence花了點氣力才控制自己不閃躲,因為Graves仍站在床尾,傾斜著臉孔,目光充滿鼓勵。

木杖的光線在他傷痕累累的臉龐上暈燙開來,溫度高而明亮,Credence下意識垂低眼皮,待碰觸他的那隻手移開,他才睜眼。Graves和那女人都在微笑。

「很好,很好。」圓臉女人如歌般地說道,再次伸手碰了碰Credence無傷的臉頰。「我們能開始給你做些飲用的魔藥了,你不會喜歡那東西的味道,但這真是好極了。」

她揮舞木杖使Credence身下的床鋪輕柔地折起半直立角度,將枕頭拍鬆,扶著男孩坐躺回上頭,離開前扭頭望了Graves一眼,目光滿是好奇。火爐那處傳來窸窣聲響,Credence看見那名叫多納的小東西正拿著鐵條戳旺柴火,轉過臉對他眨了眨一雙靈巧大眼。

Graves從床尾離開,Credence想但沒敢喊住他,對方只是走往另一張病床,俯身往懷裡抱了些東西以後折回來,重新在男孩床邊落座。

「你感覺不適,這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他這麼說道,從腿上的小桶內取出幾根木杖,折斷在他修長的指節中,遞給Credence。「吃些巧克力會有幫助。」

Credence愣愣地抓著那緩慢淌下太妃糖液的巧克力棒,直到Graves擺手催促,才將糖果含入口中。他本來擔心食物再次刺激他仍躁動不安的腸胃,但糖分輕易地滑下喉道,像溫熱水流滲入冰涼的臟器,他昏沉地嘆息。Graves靠進椅背,以一種嘉許的神色注視他。Credence不感覺自己身上有任何元素值得對方感覺滿意,他也沒能直視Graves,只是把目光來回放在男人的衣釦,和搭在腹上交闔的十指。

「感覺好點了嗎?」Graves問。

「是、我很抱歉,剛剛弄髒了你的衣服。」

「你從一場小型爆炸中拯救了我,這給了你絕對的權力嘔吐在這裡所有人身上。」Graves煞有其事地說,多納在後方發出了不贊同的抱怨聲。「Credence。」

Cedence因為他的呼喚而抬起頭,那把嗓音帶著一點不熟悉、試探和咬文嚼字意味。那很奇怪,像他們初次見面。然後Credence才明白過來他們確實如此。Graves短時間內沒把話往下說,以視線引來男孩的目光後,單單嘗試讓自己的臉孔在對方眼裡停留多一會兒。

「你不會相信我有多想看看你張開眼睛的樣子。」

他終於開口時也終於微笑了,話語和神色幾乎在Credence體內造成某種搔刮傷口,撕開結痂處的細碎疼痛。那讓他意識到疼痛似乎無所不在,纏滿繃帶的身軀下滿是開放性傷口,他很熟悉這類型痛楚,於是短暫地屏住呼吸頓住了動作。

「我能幫忙嗎?」Graves說。他沒有伸出手,但Credence明白他的意思。

「沒關係。」Credence倉促地婉拒。「沒關係的,先生。」

「我不會做得比那些治療師更好,」Graves坦承道,「但多少有點幫助。也許就一點,然後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你沒有打擾我。」Credence低聲回應,「我應該已經死了。」

「你活得好好的。」Graves提醒道,「他們在地鐵站找到你,這裡是醫院。你已經昏迷、有多久了,多納?」

他扭過頭去詢問火爐前的生物,那有著寬大雙耳,灰綠色皮膚的小東西盤腿坐在地上,正在編織一件毛衣這個景象令人著迷,緊接著他居然還慢條斯理地說話了。

「兩週再多一些,主人。」

「兩週再多一些。」Graves輕快地重複,因為Credence好奇的視線微笑。「那是我的家庭小精靈。」

那陌生詞彙對Credence不具意義,但對方看上去已經放置了這個話題,於是他也不好追問。Graves又折斷了幾根巧克力棒送進男孩手裡,這次他自己也吃了一些,不如Credence享受那甜味,Graves隱隱皺著臉,像是拿嘴裡的食物一點辦法也沒有。褪去了燙線平整的精緻西裝,如今的他身上只著寬鬆長褲和柔軟的棉質襯衫,袖管捲到肘處,他的前臂在消瘦後仍留有結實印象,上頭有過很嚴重的傷,如今只餘不會褪去的陰暗線條。他顯然發現Credence在看,沒降下袖子遮掩,也沒主動談起。他對這般簡陋模樣全無不適之處,反倒使Credence心起莫名歉疚之意。他看起來完全不是他自己,又恰如其色。

「我的模樣讓你不自在了。」男人語氣溫和地陳述事實。

「不。」Credence急急打斷他,「不是、」

他張著口,卻只想強迫自己閉上嘴,閉上嘴好好想想自己要說些什麼。他的母親會這麼告誡他。Credence,閉上嘴,做點有用的事。她的語氣算不上嚴厲,帶著一股憐憫自持的平淡質地。她讓Credence明白自己說不出任何聰明話,聲音也傳達不到他人耳中。人們總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

「慢慢地說,Credence。」Graves道,然後撇了撇唇。「我沒有更好的地方要去。」

Credence順著他不帶催促意味的眼神再往後看去,靠門邊的那張床被單掀開不整,邊上堆滿緞帶盒子和卡片。

「他總是有更好的地方要去。」Credence輕聲說,「但他沒有真的傷害我,像傷害你那樣,先生。他把你傷得很重。」

Graves的表情凝滯片刻,他的肘架在椅扶上,掌心將帶細鬚渣的臉頰摸得沙沙作響。

「嗯,」他垂下眼,包在手裡的聲音輕淺。「那景象有點嚇壞你了吧。」

「我覺得難過。」

「為了我?」

他明亮的雙眼令Credence口唇發乾,但仍點了點頭。

「好孩子。」Graves和緩地說,降下了手掌。「我們這麼辦吧。每治好一個傷,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就一點,讓你躺下來時不那麼痛。好嗎?」

Credence沒法拒絕他,自此以往都將是如此。他低頭去看自己的軀幹,繃帶取代了衣物覆蓋住皮膚,結打在腋前,他不太確定怎麼做,Graves便起身幫忙。他的手掌禮貌地虛浮在Credence身側,指頭探進繃帶結內,拆開了那束縛,繞著男孩一圈一圈打開纏繞在他身上的白色長蛇。他的手臂擺動時有規律的短暫瞬間,袖管會輕柔地擦過男孩鼻前。Credence不能控制地淺淺呼吸,讓洗淨衣物的清香沾附在鼻腔之內。繃帶之下還貼著幾塊散落各部位的紗布,Graves在床邊坐下,一手環過Credence前胸,握住了他距離自己比較遠的那一側肩頭,另一手小心地拆開他背上的幾塊紗布。男孩在感覺那沾黏的疼痛時細微顫抖起來,Graves握著他肩膀的拇指便安慰地磨蹭過緊繃的肌肉。熟悉的熱度覆蓋背部,Credence闔眼。

「那是一個傷了。」

Graves在Credence腦袋一片空白時,在他身後輕聲說道。他於是花了點時間醒神過來。

「什麼是、」他頓了頓,「什麼是家庭小精靈?」

Graves發出笑聲,震動從他們相觸的部位傳到Credence這端,使他自然地將臉頰降落在對方的前臂上。不是他的那個人從不這麼笑。多納從地板上抬起頭,感興趣地看了他們一眼。

「選得好,Credence。」Graves笑道,「多納,你來說說。」

「是一種種族,我們以服侍巫師家庭為榮。」多納答道,垂下腦袋讓他的尖鼻子幾乎碰在地上。「我是主子卑微的奴隸,無所不從。」

「是嗎?何不從聽我的話,停止織那件毛衣開始?」

「不。」

「你看見他有多卑微了。」Graves碎聲笑道,背後的手掌熱度浮動著挪往更低一點的側腰處。他的聲音也隨之沉低了一些。「但別讓多納誤導你了,多數家庭小精靈在巫師家庭裡過著糟糕透頂的生活、那是第二個傷。」

「他們會怎麼處理我?」

Graves沉默片刻,發出了一點思索的喉音。

「我不希望你擔心這個。」

「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而你會永遠記得這點。」Graves說,「你會聽到很多關於這件事的說法,Credence。千百種。它們都遲早要推擠到面前,讓你不得不面對。你大可負擔起責任,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好好養傷。」

他的嗓音平順,真誠穩定,Credence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停止了發顫,幾近放鬆地將身子倚靠在Graves的手臂之內。他開始發睏,記憶和記憶如他過去從褲腳處揉下搓扁的線球般糾纏,他嘗試從中找出一點頭緒,那些壞的都和好的打了個死結。媽一執起教鞭,他就看見小小的男孩奔馳過長得不可思議的華麗廊道,他有漆黑的髮和質地溫暖的褐眼,身上還沒有那些游魚般的傷跡。他坐在一張大窗底下,搓揉手掌便點燃了抱枕邊角。火光在他和Credence眼底閃動跳躍,力量在指尖蓄積噴濺。

「最後一個。」Graves的手再次挪動,彷彿有團火球在Credence腹底溫柔燃燒。

「你在我的夢裡。」他輕聲說,「為什麼你在我的夢裡?」

Graves令人惋惜地收回了環抱著他的臂,探往空中,家庭小精靈會意地舉高了手指,牆邊的櫃子張開櫃門,裡頭飄出一件襯衫,雙袖大張,敞開衣襟從背後慷慨地擁抱了Credence。引領男孩把手臂伸進袖管,鈕扣靈巧地鑽入釦洞。Credence和半折起的床鋪一同平躺下來,背脊疼痛盡然退去,他的臉埋進側面衣領,全是他從Graves身上聞到的整潔氣味。那人俯身將堆積在床尾的被單拉扯起來,蓋上他的身子。

「因為你在我的夢裡。」

Graves低低地說,他在微笑,那多少讓他看上去更疲倦了一點。又或者這樣的治療耗損了太多的精力,Credence不清楚,但感覺過意不去。他不清楚、並為此過意不去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睡吧。」他的手掩起Credence的雙眼,那讓他的掌底沾上了一點淚水,那讓Graves的聲音更深更遠。「但記得醒過來。」

為你。Credence想。任何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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