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Fantastic Beasts] Hush-a-bye (Gradenc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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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根魔杖換得了童年時光。

從首次察覺到自己的記憶與男孩的重疊交雜,互相窺探彼此內心與過去時,Percival就不認為Credence陷入了毫無知覺的昏迷。他也許不完全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但仍有意識地探觸周遭人物,尋找容身之處。他們像抓著一條繩子在互相拉扯,Percival手無魔杖,氣弱疲累時,他的記憶就如水往低處流一般,朝Credence那處傾瀉得更多一點;相反來說,當他取得了一根尚且堪用的魔杖時,他就能扯過繩子,更加深入Credence那側心底。

一個魔力如此強大的孩子,體內乘載著足以摧毀城市的壓抑結晶,首先被破開的理應是他這個脆弱的血肉容器;但那沒有發生。雖然成長過程稱不上順遂,但他不知怎地撐過了青春期。他生活在一個劇烈抗拒魔法存在,卻也因此承認魔法存在的家庭之中,他飽受虐待,但那不是他的原生家庭。Percival看到了直到六歲前都還陪伴在他身邊的生母,他們的住所遠離城市,有煙囪、井水、不熄滅的壁爐,飛舞的乾淨碗碟和一座矮小雞舍;附近沒有足夠精彩的景致,但蔓延滿山的綠草地、洋金花、蘋果樹,廣闊無遮蔽的天空多彩多變,連夜色都因沒有人跡光害而明滅燦爛,之中唯一晦暗的只有他母親的、以及男孩遺傳自她的一頭黑髮。他的唇像她,他的顎像她,他的魔力也像她。她親吻孩子的額際,讓他倚靠在自己心窩,從身體的震動聽取人魚、妖精和巫師的歌曲。舉動無關巫術咒力,卻遠遠強過那些,男孩不真的記得這一切,但心底刻下了清晰印記。

Credence Barebone被明確、強烈地愛過。有人說過那樣的力量永遠不會離開一個孩子,那使他在不知覺地壓抑、無從發揮魔力時,始終深信有另外一個世界守候等待接納他進入。蛛絲般的希望使他受到蠱惑,也成功讓他存活下來。

Percival跟隨在孩子身後,漫步高及腰部的玉米田。泥土潮濕,已經黏髒了男孩的鞋面與腳踝,但他突如其來跑得多麼快,以至於為了跟上那段回憶,Percival也必須加緊腳步。遠景中他的母親倒下,玉米高莖遮蔽了孩子的視線,那些岔出的軟葉全都在拉扯他的衣袖,告訴他不要過去,不過去也可以。田地裡一點風也沒有,黝黑土地接取了他唯一親人的身軀。Credence停下腳步,倚靠著一株玉米蹲下,蜷縮起身子。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做。因為當你迷了路,你就該這麼做。待在原地,不和任何人交談,保護你自己,直到某個人找到你為止。

某個人像是Percival Graves。

魔杖猛地在指間斷裂,Percival甩開那冒出火星的殘骸,含住發燙的手指輕聲咒罵。多納在彼端用一根比他身高更長的火鉗拾起落地的魔杖,拋入火爐之中。

「栗木不是上選。」Percival埋怨道。

「進行得不順利嗎,主人?」家庭小精靈慢條斯理地問。

「可愛的男孩,母親是女巫。」他用另一手施術撫平了指尖燙痕,「他不太樂意我接觸Grindelwald的部分。考慮到那是我的臉,你會發現這不太公平。」

「您是個在他記憶裡橫衝直撞的陌生人,主人。」多納垂頭繼續編織,那東西如果不是一條太細的圍巾,就是毛衣的袖管。「也許試著溫柔一點。」

「破心術從來就不溫柔。」Percival指出,「正是這樣才好。如果想認真抵抗,你就得保持清醒。」

「曾經主子還覺得他睡著也好呢。」

「曾經我還沒辦法靠自己的腿走到廁所去呢。」Percival告訴他,「你會訝異人改變得有多快,多納。」

治療師帶著Percival的魔藥進來了,今天它嚐起來像妖精尿。他的味覺已經略顯麻痺,也無法從治療師撅起的嘴判斷那個答案是否比前一天優秀。另一位身材矮胖、模樣可親的中年女巫在門關上以前快步跟進。她負責Credence的恢復,對Percival好脾氣地點了點頭,就閃身進入了簾幕那端。

覺得男孩睡著也好、一行走就渾身抽痛的Percival,曾經在幾天前跟隨女巫的腳步靠近Credence的病床,揭開了簾布一角去看。治療師在裡頭忙著調和魔藥,見到他探頭進來並沒有制止。

「他好多了嗎?」

他們一起垂頭去看男孩青白的臉,治療師長長地嗯了一聲,表情不是非常確信。起初Percival以為她不樂意與自己討論其他病人的情況,但隨後女巫伸手去解Credence臂上的繃帶,示意他看。

「他一直沒醒,我們沒辦法給他喝藥。」治療師說道,「現在是靠著蒸氣的方式吸收,這會慢一些,但多少應該見效的。看看這個。」

她抽開繃帶,抬起Credence關節蒼白突出的細瘦手臂,那之上的破口有些幾乎深及見骨,傷處週遭環繞一圈焦黑燒灼痕跡,已經止血、沒有潰爛跡象,但仍然怵目驚心。

「它們沒有在復原。」治療師說,「這不是無法治療的傷,你很清楚,Grave先生。正氣師不使用黑魔法。」

「我很清楚。」

「但它們就是對魔藥和咒語沒有反應。我們能做的只有止血,但傷口沒有復原。」治療師扭頭去整理桌上的瓶子,「我們從來沒治療過闇黑怨靈的宿主,也許這有點關聯。」

「你們試過、」

「什麼都試過了,部長。」

Percival不答,他遞出手去接過男孩的臂,那端缺乏血色、體溫低落但不冰冷。他將對方的手腕握在掌中指下,血管震動隱隱撞擊指腹。Percival的右手像撫過自己的燙傷般掩過男孩其中一處傷口,他感覺到那些粗糙的焦痕搔刮掌心,待手掌完全滑過,傷處仍在。治療師看著他動作,投以一個憂心忡忡的表情。

「什麼都試過了。」她又重複了一次,Percival什麼也沒說。

治療師打算去信歐洲諮詢其他治療方式,她匆匆離開以後,Percival在簾幕邊又待了一會兒。他的腿開始發疼,於是以不挪動男孩四肢的仔細動作在床沿落坐。Credence的手仍鬆鬆地被他托在掌中,Percival一次次虛浮地觸碰傷口,再徒勞而返。

他看見男孩拍擊無傷的手趕走白鴿,看他低頭從眼眶上緣及餘角觀察他人,再顫動著目光閃避視線交會,看他拉長了舊襪子遮掩過短褲管下露出的細瘦腳踝,看他的傷壞了又好,好了又壞,看他感覺自己永無痊癒之日。Percival嘆息。

「起先我以為你只是不打算醒過來。」他緩聲說道,以指節擦過自己皺起的眉頭,沉默片刻。「有些時候眼下會有些看起來非做不可的事,Credence。當我被我們共同的朋友關在地底時,他很小心保住他的囚犯的性命,你得知道這個。他是個種族優越主義者,而我出身自一個非常古老的家族。他不介意折磨人,但濺灑純血只是無端浪費。黑巫師花了等量的時間在對我施咒,或者只是和我談話。有時候我認為咒語遠比那些談話要來得好忍受,因為有些環節、」

Percival再一次碰過Credence觸手滾燙的傷處,他以為男孩的體溫升高,很快才發現那是因為自己的雙手發涼。

「因為有些環節你會認為他說的也並沒有錯。」Percival淡淡道,「制度不完美,法律不完美,現存的體制保護不了任何一邊,附帶損害就會發生。他說出了那些我也想過,我們都想過的事,而他很清楚。但問題在這裡,Credence。一旦你選擇了認同他的想法,你不能挑三揀四,你也必須接受他的做法。你得殺害很多人來摧毀一個制度,你得根據一個偏頗的條件選擇能夠制定法律的族群,你得先傷害他人,才能保護剩下的人。我沒有道德潔癖,但實在看不見這個做法的終點在哪裡。有幾次機會我能就殺了我自己,讓疼痛停下來,讓他無法從我身上再得到任何資訊。那看上去像是當下應該做的事,而且我大概能得到一個風光的葬禮。」

「但如你所見,我還活著。」Percival鬆開Credence的手,取過繃帶一圈一圈繞上他的皮膚。「失業,和一個昏迷的男孩說話,有些人很高興我活下來了,有些則並不。聖誕節快到了,那雜種還在監獄裡,我猜我很知足。現在,我要幫幫你,所以你也得幫幫你自己。」

他輕輕翻轉纏著混亂繃帶的手臂,檢視自己的成果,垂低眉頭微笑。

「也不是那麼糟,是不是?」

Percival從記憶中抽身,破心術和魔藥都使他昏倦,於是打算到病室外頭走走醒神。多納帶來了一些更換的襯衫長褲,他們共同享有病中也要維持基本體面模樣的信條,但在家庭小精靈嘗試讓他穿上那件剪裁優良的黑色大衣時,Percival小幅度地提出反對。

「外頭不冷。」他說。

「走廊很冷。」多納舉高了那件已經拖在地上的外套。

「我瘦了很多,那件大衣會讓我看起來像根骨頭。」

「這是請裁縫新做的,會很合身的。」

Percival與他對峙了一會兒。

「主人,黑巫師沒有碰過這件衣服。」家庭小精靈不太認同地說道,「你們總歸是要做同樣的事情的,吃飯,睡覺還有穿上一件外套。」

Percival悶聲不響地取過,壓低肩膀套上那件大衣。多納想陪同,但Percival認為門前的正氣師也會隨行因此拒絕。家庭小精靈顯然覺得這是某種幼稚的報復,悶悶不樂待在爐前翻攪柴火,試圖讓栗木魔杖被燒得更乾淨一點。那景象多少讓Percival內心平靜了一點,因為這就是個幼稚的報復。

他推開病房門,兩個正氣師抬起頭來與他對上視線,都站起身。

「我想走一走。」Percival說,觀察著會不會得到拒絕或為難之色。

但威金森和丹德對此沒有太大反應,他們一人退開,一人為Graves扶住門板。

「你感覺好點了嗎,部長?」威金森問道,在Percival出來以後掩上門。

「如果有人問一次這個問題,我就能拿到一個卓鍋的話,現在大概有足夠財產買條龍了。」Percival答道,「是的,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你的鼻子怎麼樣了,丹德?」

臉中央還貼著一塊巨大紗布的正氣師嘟噥回應,Percival倚靠牆面,斜著臉去看他鼻樑側面從紗布底下露出來的一截傷口。

「泡點海葵鼠鬚汁會有幫助。」他提點道,「閉氣把整個鼻子泡進去、我就在走廊上散散步,不會離開視線範圍,沒有跟上來的必要。」

他打斷威金森和丹德大概正在商議由誰離開崗位的視線交換。

「要知道,人們會為了能陪你走一段路大打出手的,Graves。」

穩重的女聲介入,他們一同扭頭去看,Seraphina Picquery身著俐落的直紋褲裝,隻身一人站在兩名正氣師後方,看上去對這個場面頗感興趣。威金森先低頭讓開了路,Picquery便經過他來到Percival身邊。

「主席女士。」他招呼道。

「我猜這份榮幸就歸我了,男士們。」

她對正氣師們點頭示意,在Percival的陪同下漫步離開。三樓的這一側只有六間病房,多半房門緊閉,雙方都還沒找到話題切入點以前就走到了盡頭,Picquery對他示意走廊末端擺放的一組長椅,Percival本來打算走走路,如今事與願違地又坐了下來。

Picquery落座在長椅的另一端,視線體諒地將他渾身掃視過一趟。

「復原速度不如往日了,Percival?」她緩聲道。

「就在你以為聖誕餐會上的妖精私釀蛋酒已經足夠危害健康的時候,」Percival調侃道,「黑巫師永遠更勝一籌。一切都好嗎,Seraphina?」

Picquery倚靠在沙發背上,將纏在腿上的大衣衣襬輕輕撥開,動作隨意又優雅。她比Graves長上一個學年,少有人知悉事實上他們打從還在伊法魔尼就讀時就頗有交情。Seraphina天資聰穎,讓四所學院都爭相邀請進入的殊榮連Percival都望塵莫及,但他在符咒學課堂上的表現之出色,教授不得不推薦他去上更高學年的課程,而Seraphina就在那堂課上。他們對話高度相等,理念差距不大,很快成為朋友。

「我就不回答這個問題了,你知道會是什麼情況的。」她淡淡地說。「如果你在部裡,這些都該是你的工作。」

「現在我讀報紙。」Percival道,「上頭說你們要把Grindelwald移送到法國去。」

Picquery撇撇唇,喃喃地說了個跟龍屎很相似的字眼。

「在我們審問過後。」她沉聲道,「他在歐陸犯下的案子遠比在美洲的要多,英格蘭也搶著要人,巫審加碼那裡給的壓力很大。」

「巫審加碼就是個笑話。」Graves平靜地說,「所有人包括妳都知道這點。」

「Percival。」Picquery嘆氣,倒沒有多少指責之意。

「妳帶來了壞消息嗎?」

Percival將手伸入大衣口袋,從那裡摸出了家庭小精靈細心放入的手帕,他就著那塊布咳了幾聲,掩起上頭灰燼般的髒污,Picquery的目光關切。

「這都是既定流程。」她從膝前探出手掌,彷彿在空氣中拍撫安慰什麼看不見的物體。「易地而處,你對我的方式也不會有例外。」

「我很清楚,Seraphina。」Percival淺聲說,聽上去足夠真心。「這之間沒什麼芥蒂。如果我的臉色很難看,單純是因為我病了。」

Picquery微微一笑,但笑意沒大到能送入她黑白分明的眼內。

「派蒂波平思來過。」她說。

「是的。」

「她回報說使用破心術審查你,原句如此:『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真好心。」

「你看出問題所在了嗎?」Picquery說道,「你一向是我們最好的破心者,但我們不能用你來審查你自己,不能從外部找人來審查我們的安全部長,不能傷害你、虐待你讓你更虛弱,一樣不能把你關起來,因為你是個英雄。」

「妳在指責我把我的工作做得太好嗎?」

「我在說我們沒什麼其他辦法了,Percival。」Picquery前傾身子,意有所指地歪了歪腦袋。「你得出席幾場聽證會,有些人會對你不太禮貌,但大多數人很尊敬你和你的姓氏,以及擁有那些姓氏的人成就過的事。我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不至於太壞。你不是個囚犯,不需要做出囚犯的樣子。」

Graves沒有立刻對此作出回應,他收起手帕,將落往額前的亂髮撥往腦後。一個樂於工作的巫師讓走廊的長窗呈現繽紛多彩的夕色,斜照的陽光將他們兩人的影子拖長,末端淡薄殆盡。

「那男孩呢?」他問。

Picquery眨眼,觀察著談話對象的臉色。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反問,語氣不特別強硬。

「住在一個房間裡,我有點習慣他的陪伴了。」

「是啊,你就是這麼一個充滿情感的人。」Picquery用完全不這麼想的平板語氣答道,「首先他得先活下來,然後才能討論安置的問題。我從治療師那裡聽說了,他的狀況不是太好。」

「闇黑怨靈和超過一打的正氣師都殺不了他,他會沒事的。」

「我會勸你把氣力花在自已身上,Percival。你看起來糟透了。」Picquery扶著椅背站起身,聲音受到彎折的身子擠壓,幾乎是從腹底嘆出來的。「還有,你確實清楚我們會監控房裡的火爐對吧?」

「如果妳是擔心有人從那裡逃走的話,只是知會一聲,那東西勉強能放進我的腦袋。」

「能放進腦袋也足夠了。」Picquery機警地盯著他,然後搖了搖頭。「安份一點,專心康復。我們都很高興你沒事,別讓我們失望。」

她將雙手收進大衣口袋,掉頭就往來時方向緩步離開。

「我什麼時候能拿回我的魔杖?」

Percival稍稍提高了聲音問道,Picquery沒回頭,只朝身後隨意地揚起一根食指作為警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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