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Kingsman] An Officer and a Gentleman 1 (HM無差)

天啊時間為什麼過這麼快!每次都覺得好像才剛幫某個朋友慶生過,不要多久賀文的死線又跟抵在喉頭的刀子一樣咄咄逼人(噴淚

總之時光飛逝,新的一年又來到了我敬愛熱愛的苔枝的生日,這篇是送給他的賀文。雖然還沒有寫完而且五月截稿快到了我真的要咳血,但打從心底慶幸他的出生、平安成長、並且感謝老天讓我倆有緣分得以結識。他活得就像把純度體積都過高的靈魂硬是塞進一個過於狹小的肉體容器之中,是我認識最神奇聰明的人類之一,被他幫助和拯救的次數多不勝數。親愛的苔枝,該說想說的其實幾乎每天在通訊軟體裡都說完了,繞來繞去還是那麼幾句話:我愛你,每天都要很開心,多喝熱水,還有很抱歉這不是瑞典公主(或者Lancelot)x你的文章,但還是希望你閱讀愉快,擁有一個完美的生日:)


***


他提前五個鐘頭抵達目的地。

這是他的一貫工作時間。外圍幹員通常提前三個鐘頭抵達,進行部署模擬和清場,他的責任就是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早,甚至比威脅更早。

他轉動舵盤,讓那台黑色休旅車車尾朝內滑往後方巷道,停在幾個鋼製垃圾箱旁。他熄火,在消音器冷卻的滴答聲中戴起手套,抓起副駕駛座上的外套和地圖,然後推門下車。

那是很長的一趟車程,當天溫度很低,最高溫大概只有華氏三十度。他一邊套上防風外套,一邊在車旁伸展因長途駕駛而僵硬的手腿。巷道內很安靜,沒有風,只有幾個突出的通風錫管正在噴出白色水氣。他從大衣口袋取出一個來福槍瞄準器,抬頭將那黑色圓柱貼往右眼,視野縮小成一個明亮清晰的圓。這附近是城市中開發相對早的區塊,四周多半是在蕭條時期倒閉、或者外移到人工低廉國家的廢棄紡織廠房。堅固的紅磚建築看起來已經矗立了百年,也將再繼續荒廢著矗立百年。高處引光的大窗都已經被木條打釘封死,於是他將瞄準器中央的十字準心定位在屋頂平台,然後移動腳步轉了一個半圓,將整條巷道的高點銘記於心。

他放下瞄準器,在引擎蓋上把地圖攤開,咬開筆蓋,將那些高點都圈記起來,才邁開腳步走出巷道。

人行道磚上仍有昨夜濡濕的雨意,道旁店家也是一派蕭條景象,若非尚未開門營業,就是永久地歇業了;店內幽暗櫥窗骯髒,商品廉價而過時。但他對此並不驚訝,這是個大城市,你可以在某條街的高級精品店買到一件要價七百元的毛衣,也可以往下走四十個街區,用同樣價格買到三公克的海洛因或者黑槍;各個階層的人們各取所需,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像大部分的城市、地球上大部分的人一樣。何況,今天他們可以好生熱鬧一番。

他扭轉鞋頭,進入左側的巷道。從駐車處到這個中型市民廣場莫約八分鐘路程,繞行過正面店家,路線剛好構成一個開口朝上的C字型。他走得不快,數了剛好四百五十步。

廣場內已經有人在進行準備工作,往空置的地板擺上幾十張白色木椅。他們大概是市府的基層員工,並沒有對他在廣場內行走,拿著瞄準器四周掃視多加置喙;他想那是因為自己的打扮就像機關內的人,黑色防風外套,深色上衣和長褲,同色系的厚重靴子。也很可能是因為他不論長相或者神態都稱不上可親,他的身高和體重都略高於他這個年紀的男人的平均值,容易形成壓迫感,那有好有壞。他還沒有頭髮能夠柔和他在蒼涼天色下益顯陰鬱的深邃五官,只以一頂黑色毛帽掩住了赤裸的頭皮。那一樣有好有壞,但總體來說,他會因為好多過於壞而繼續維持精簡化一切的習慣與模樣。

他又低頭在地圖上標記了幾個高點,思索著垂下了唇角。這地點太好,周圍全被兩層以上的建物環繞,傳音效果完美。

狙擊效果也一樣。

他不確定會多少人手到這裡來,目前仍持觀望態度。他站在蒼白日光灑落的露天廣場中央,氣溫低沉,空氣黏稠,還是沒有一點風。

他在廣場只待了七分鐘,又循原路出去,但這次他轉了左側,和駐車處相反方向。他走了半哩遠,還算喜歡自己看到的景色;和來的方向不同,那側都是低矮的平房。車道有些下坡傾度,他經過了幾間窗戶架著鐵欄的當鋪和電子器材專賣店,又低頭在地圖上做了幾個標記,才找了條靠左的道路再一次左轉。

他喜歡那條街在測量距離上的位置,但不喜歡它叫做第二街。這個國家到處都是第二街這個路名,有時一個城市裡面還能同時出現兩條。他始終覺得這是很令人混淆的事情,卻似乎沒有人試圖做點什麼去改變它。

這一條第二街很平凡,沒有引起他注意的事物。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內,他又進行了兩次左轉,以半哩為半徑,不快不慢地將整個廣場外圍走過一圈。

最後他回到駐車處,開啟休旅車後廂,從裡頭取出一個高爾夫球袋甩上肩膀。

他負著球袋向東行。因為在這樣一個陽光隨時可能衝破厚重雲層的冬日早晨,他們都喜歡背光的東方。他的視線朝上,於是走得更慢,目光劃過一個個水泥頂層平台。

他在距離廣場四分之一哩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一棟十樓高的公寓,建物左右和兩側的商店連結密合,只正面朝外,大門緊閉,但沒有門衛。他踏上階梯,透過鐵門上方的小窗確認內部,然後望向裝置在右側的成排電鈴。即便時間還早,街上行人無幾,他也不想因為身形高大又扛著一個巨大的尼龍背包,蹲在門邊撬開鎖頭給附近居民留下同樣巨大的印象;於是他按下電鈴,一整排的,從最高樓層一路按到最低的。

現在是早晨六點半,必須趕在交通壅塞起來,通勤前往市中心上班的人已經起了一半,目光呆滯地對著晨間新聞啜飲咖啡。三個住戶接通了對講機,應答的聲音都沙啞困惑,他吞吐著模糊的語句,告訴他們自己出門慢跑,忘記帶鑰匙。其中兩戶次序不一地操作電鈕,讓鐵門響亮彈開。第二個住戶捺下按鈕的同時,他已經進入陰暗的建物,握著大門側邊,在聲響安靜下來以後輕輕關上門。

他穿過門廳,首先前往後方確認出口。那處只一扇關閉著的薄鐵門,但並沒有上鎖,一推就動,朝一條和他駐車處沒有太大差別的小巷敞開,冷空氣灌入他的衣領。

他關閉後門,背著球袋走上公寓樓梯。梯道除去狹隘黑暗以外,環境還算乾淨,看上去空置的房間比有住戶的要多。頂樓同樣沒有上鎖,鎖頭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按平台上的菸蒂和垃圾量來看,這地方大概建築完成以後就不曾上鎖或者清掃過。

他能忍受骯髒,但並不欣賞混亂。所以站在通往外部的門框內,他猶豫了片刻掉頭走開,尋找下一個合適的地點。但浪費時間同樣也是不能忍受的。於是他跨步出去,反手鎖上門,先用左腳鞋側掃開地面垃圾,畫出一個扇形,再用右腳,然後是左腳。

他重複著這樣的動作來到頂樓邊緣,那處沒有圍牆,只稍稍以比腳掌略高的水泥架高。他將單腳跨上那架高處,目光由近到遠地從建物外側生鏽的排水管,掃過四周相對低矮的廢棄建物,筆直投向西面的廣場空間,那處因為排滿整齊的木椅而形成一個清晰的白點。他收回視線,離開架高處,然後走往建物的另外三面牆緣,把周圍景物牢記在心。

他喜歡背對街道的那一面,正下方就是公寓後門通往的無人小巷,和鄰棟建築相隔跨步不能及,但不算太遠的距離。那處有住戶大大開著上掀窗門,窗框外鑲有鑄鐵花架,敞開的綠色窗簾內能見半個擱著咖啡壺的爐子。

他回到面對廣場的那一側,放下肩上的尼龍袋子,再脫下尼龍外套,以內襯那側平鋪地面;他希望穿回身上時,外套外側看上去整潔如初。畢竟骯髒能夠被忍受,混亂則不然。他跪在外套上,取過一旁的高爾夫球袋。

那個黑色的尼龍袋豎立起來高度有五十一吋,橫寬二十吋,面寬十二吋,是他在店裡找到最大的一個款式,店員承諾這袋子能容納十四根金屬球桿和配件,承重至少十五公斤。以他的要求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他將拉鍊拉到最底,雙手分開袋口兩側,平平取出裡頭的事物。

同樣都是放在球袋中的金屬,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和高爾夫球桿有些決定性的不同。

它的前身M8狙擊步槍在一九八二年被研發製造出來,又過了四年,才在一九八六年完成延伸型M82A1。這把槍穩定度高,精準度尚可,價格高昂,很多情況下不會是他的第一選擇。但這都無所謂,他選擇M82A1並不因為它具有什麼驚人特性,單純因為他最習慣使用的、由英國國際精密公司開發出來的L96A1狙擊步槍也在一九八六年成為英軍裝備。他是個懷舊的人。

一層樓十英呎高,十層樓一百英呎高,射擊距離一千三百英呎,也就是四百四十碼。M82A1準確有效射程能到兩千碼。

綽綽有餘。

這簡單的算術讓他能輕鬆地像以年份挑酒一樣選擇槍枝。再說,他想在美國的土地上使用美國人製造的槍枝算是種禮貌。

至少是某一種吧。

他組裝起足足有二十吋長的槍管,在槍管前方裝上幾乎等長的消音器,放下前支架,往槍底卡入填裝十發點四一六巴雷特子彈的彈匣。他用不上點五零口徑,那東西能在一百二十碼外輕易擊穿鋼板和防彈衣,暴力得幾乎浪費。他今天要打的東西比那些都柔軟。柔軟許多。

他端著槍走到牆邊,將支架擱往牆緣,就在那腳掌高的突起後方。然後他來到槍後跪下,在平鋪的外套上俯臥在地,打開瞄準器,將槍托抵向肩窩,右眼貼往瞄準鏡。

視野清晰無比,氣溫低沉,空氣黏稠,還是沒有一點風。

他瞥了腕表一眼,還有四個鐘頭。

他覺得冷,攤平在地上的四肢也很快就會感覺僵硬,但那都在忍受範圍內。這不是他遇過最寒冷的天氣,同樣不會是他需要等最長的一天,邊都沾不上。過去他需要在常人難以想像的嚴寒或者熾熱地面爬上一天,實質意義上的爬行,胸腹貼地,用手臂和雙腿的力量讓自己不存在於敵人視野,之後在定位再等上一天,能做的事除去盯著準星內的狹隘視界,就是流汗或者發抖。

他還算喜歡以前的老日子,但不是特別懷念,他習慣現在的生活,但也稱不上特別喜歡。他記得誰說過:「你要批評指點四周風景,你首先要爬上屋頂。」是歌德或者托爾斯泰?他記不清楚了。他總是同時讀好幾本書,也同時放棄讀好幾本書。再說了,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那麼回事。

他爬上屋頂了,對四周風景,包括自己的工作都沒什麼好抱怨的。

進度來到剩下三個鐘頭的時候,一千英呎外廣場近郊開始有動靜了。

外圍幹員到了。他們派了四個人,開一台車過來,座車是有著厚實保險桿的運動型多用途車,品牌可能是雪佛蘭或者通用汽車,他沒有多加留意;幹員一身黑衣黑褲,就和他自己一樣,就和他開的車一樣。他們把車停在廣場對面的街邊,分成兩人一組,開始進行他剛剛進行過的動作:用瞄準鏡和地圖標記出廣場外圍的高點。他們的準備工作沒什麼值得挑剔的,訓練紮實,花了三十分鐘掃出一個半徑五百英呎的安全圓,之後就進入廣場待命。

兩個鐘頭半,他還在那個圓之外。

接下來的發展比較有趣一些,四個近身幹員和三個狙擊手也駕駛著兩台車抵達了。他們身著輕便西服,外套下的腰間因配槍鼓起。這些就是和他切身相關的人物了,因為如果他扣下扳機,撲上前來擋子彈、或者嘗試往他這個方向射擊子彈的就會是這些人。他們大概被什麼耽擱了,來得有點晚,狙擊手理應在其他部署開始之前就定位,看看他自己吧。

領頭的幹員是個剛過四十歲的男人,此時正在指示狙擊手前往制高點。他為人不錯,機警幹練,會與部下分享功勞,思維運作總是搶先他人一步。十六個幹員裡,只有他環顧四周的神色看來憂心忡忡。

兩個鐘頭。

當地警方來了,他知道他們會看到自己停在巷子裡的車。他們會用無線電查那台車的車牌,用車底鏡把汽車底盤仔細掃過一遍,如果資源足夠充沛,甚至會領偵爆犬過來嗅聞。但他們什麼也不會找到。那台車很乾淨,因為他和他的狙擊步槍都不在那裡,也沒有在巷道內炸裂開來的可能性。於是他們會離開,把那當成附近居民的車輛,他們會繼續向外擴散,花上一個鐘頭清查巷道和建物,把半徑五百英呎的圓擴展到九百英呎。

一個鐘頭又二十分,他還在那個圓之外。

一個半徑不到半哩的圓。

他不喜歡挑三揀四,不過這個結果實在差強人意。

廣場內的佈署已經大致完成,狙擊手各占四方的高點,近三十個員警在街上待命,盤查進出車輛和封鎖部分街道。他安靜等待,傾聽城市因通勤和作業而喧鬧起來的聲響。

剩下二十分鐘的時候,他開始調整呼吸。

讓他守候五個鐘頭的禮車來得很準時。

它的車身潔淨無比,反射著城市的景物從正西面駛來,開在一輛警車和黑色運動型多用途車之後。是通用汽車,現在他能分辨出來了。車列維持著穩定的速度前進,貼著廣場外的街邊停下,又是三個高壯幹員從通用汽車上下來,兩人站在禮車後門戒護,第三人拉開車門。

從車上下來是個男人。他的年紀介於年老與年輕之間,即便更接近年老那一端,他依然渾身充滿活力,向車外探出的雙腿彷彿彈簧一般,輕易地撐起高大的身子。他在街邊拉直西裝下襬,幹員在他身後關上車門,一人前,另外兩人和男人並肩地組成完美的護衛箭型。他如果就這麼走進廣場內,四百碼外的狙擊手會為這個情境加上幾分,但他沒有。一個從對街奔馳而來的女人逼近了陣型,隨扈盡責地攔阻,幾個在街角的員警也靠近過來,但被護衛的男人沒有表現出危機感。他撥開身前隨扈的動作顯得不耐,驅前和那個女性支持者握手交談,露出和善的微笑。他們靠得很近,這樣的距離下,就算用毫無準度可言的兩吋短槍管也能將他開膛剖肚。

或者長度一樣的銳利刀械。

這足以顯現他不論本質如此,或者為了經營外在形象而對威脅的漫不經心,以及隨扈的鬆懈不盡責。這些和簡報上都如出一轍。有些人就是懷著壞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想法,那很幸運,同時也很不幸。他自己就從來不具有這種特質。倒楣事會無預警地發生,但不會全無理由和頭緒,所以你得為此做好準備。

實話實說,接下來的發生並不在他的準備之中。

「我能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在聽見從後方傳來的聲音時,他的下腹肌肉瞬間緊縮,右膝朝上微微曲起,在感覺震驚和困惑之前就先做出身體反應。他能向左側倒下,懷抱狙擊步槍然後挺起上身向後方射擊,他相信自己能在三秒內完成這個動作。先開槍,再問話。

「請別這麼做。」聲音的主人在他的右膝動作時這麼道,語氣和緩幾近勸說。「那是把好槍,但有將近兩公尺長。你的動作不會太快。」

標準的中性口音,女王英語。出身南方。語速不快,句尾會因尋思著什麼而拖得更慢一些,從胸腔發聲但音質渾厚溫和,是個結實的男人,至少六呎高。

有很大可能性正端著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出身南方的男人又問了一次。

「做什麼?」

「射殺美國總統。」

一千英呎外,沒有危機意識的男人和危機意識不足的隨扈進了廣場,他一時沒能透過瞄準鏡找到他們,也許正待在建物內準備被介紹出來。排列整齊的白木椅已經被坐滿,還有些沒能找到位子的人群抱著手臂站在最後方,他們都對著獨缺主角的木造講臺翹首以盼。

「他是眾議院議長,不是總統。」狙擊手說,「繼位順序連第二都排不上。」

「很快就會是了。」六呎高的男人說,「他的任期快要結束了,很快會宣布參選。他會打一場艱辛的選戰,但贏得很漂亮。」

「那真奇怪,他本人大概都不會比你更篤定。」

「這是我的工作。」

「助選?」

「預測未來。」

狙擊手尋思要不要發笑,頓了一頓。

「你要投他一票嗎?」然後他問。

「我甚至連選民登記都沒辦法做,這點來說我倆倒是相去不遠。」女王英語說,「我們都離家很遠。」

狙擊手沒有說話。

「說點什麼。」身後的男人說。

「說什麼?」

「我只是需要聽你的聲音。」語速不快的男人說。

「沒什麼好說的,你拿槍指著我。」

「而你拿槍指著其他人。」他語尾慢長地說,「我聽出了一點蘇格蘭口音,這不太尋常。」

「我們都離家很遠。」

「我以為你是我認識的人。」結實的男人說,「是我弄錯了,抱歉。」

「抱歉?」

「那是個道歉。」

「然後呢?」狙擊手說,「你就只是走錯了個屋頂?」

「問題在於我不經常弄錯事情。」

狙擊手又頓了一頓。

「你還用槍指著我嗎?」然後他問。

「可能是。」中性口音回答。

「你能把槍拿開嗎?」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要射殺任何人。」

男人沉默片刻。

「你可以理解這很難取信於人吧?」他說,「那可是相當大的一把槍。」

「我不覺得有什麼困難。」狙擊手說,「如你所見,議長準備就位了,我事實上現在就可以對廣場開槍。」

「我看不清楚,那在四百公尺外。」

「地上的袋子裡有望遠鏡,你能拿出來用。」

「你真慷慨。」男人好脾氣地說,「但袋子裡大概沒有望遠鏡,你只是打算趁我分心的時候擊倒我。」

「不能怪我嘗試。」

男人似乎笑了,一點聲音不出,但笑意古怪地顯而易見。

「何不把你槍上的瞄準器拆下來給我呢?」他說,「如果你確實沒打算射殺任何人。」

透過瞄準器,狙擊手能看見議長站在講台側面、黨旗配色的布幔之前,正被幹員們簇擁,準備被介紹上台。

他思索片刻,聳了聳肩。說到底,這就是身為一個狙擊手,卻沒有觀測員在身邊的風險。他能獨力完成工作,但老習慣讓他依舊留著一點注意力去等候修正彈道指示,或者在非友方人員從後頭靠近的時候,有人代替自己給對方腦門送上一顆子彈。

「好。」他說

「慢慢來。」男人說。

狙擊手向眼前探出手臂,以緩慢到僵硬的速度解下了鎖在槍上的瞄準器。

「放在你身邊的地上,離身體遠一些。」男人指示。

狙擊手照做。

「我得到你的信任了嗎?」他問。

「站在我的角度來看,你就會明白信任是個被高估的字眼。」男人緩聲道。

他進前的足音細微,彎腰時衣料磨擦出輕柔聲響。此時對方近得就在膝側兩步外,狙擊手將右眼垂低,朝後方瞥去視線。

體積零點四立方英吋,重量零點二五盎司。人的眼球是很精密的裝置。

弧形視網膜各區塊的感光敏銳度並不相同,中央部位最高,越往邊緣越低。因此視物時,視野中央部位映像清晰,而落在邊緣部分則相對模糊。

任何正常情況下來說,背向對你有威脅的人,甚至採取趴臥姿完全是最糟糕的情況;但此時這個最糟糕的情況卻為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在那個當下,狙擊手的中央視野進入了兩樣事物。

其一是一隻右手,連接著環套法式襯衫和黑色大衣袖口的腕部,布料黑白映襯幾近刺眼。寬大手掌上有兩件飾品:形狀方正,鑲嵌了某種深色寶石的袖扣,還有束在小指底的暗金色指環。

其二是那條手臂與身軀之間,以他的臥姿視野看來,一個位於四點鐘方向的三角空隙。

那是東北方,狙擊手的目光先遠後近,他看到了積厚雲層的灰白天際。此時是上午十一點,天空依然晦暗蒼茫,短時間內沒有放晴的可能性。也正因為如此,之後抽近視界,他看到的第二樣事物有如平地落雷般清晰奪目。

位於四點鐘方向的三角空隙,數百碼之外,一道閃光亮起又熄滅。

相機的閃光燈、金屬反光、玻璃面反光;在這樣的城市之中、在任何人看來那可能是任何東西。

但他不是任何人。不論是親眼目睹或者親手製造,他很熟悉那樣的火光。

那是槍口射擊餘焰。

快想。他想。他聽見某人喝斥自己的嗓音。他聽見自己喝斥某人的嗓音。

思緒運轉快速到某個程度的情況下,周遭事物的運動會顯得滯慢無比。

他相信方圓數里以內只有美國議長是值得攻擊的目標,但不能排除身後此人是個站立標靶的可能性;說到底,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對象。

視線中那隻手正持續朝著瞄準器下探,速度緩慢。

不論槍擊目標是誰,如此長距離下,為求精準使用的只可能是狙擊步槍。步槍子彈出膛速率平均一秒八百至一千公尺,待看到槍口餘焰,基本上除了中彈倒下,沒有什麼其他選擇。

快想。

手的主人沒有倒下。

目標不是他。或者對方失手了。

這是面對一把狙擊步槍的最大問題,同時也是優勢所在。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取得的武器,同時需要漫長的練習時間培養精確度。對方必然是個專業人士,專業意味著謹慎,意味著精準,意味著可以被理解和預測;意味著當你發射完第一槍,遵照守則和習慣,你或者你的副手要停下來觀測結果。長距離子彈軌道可能被任何細微變化影響,天候、濕度、風向、重力和阻力;如果頭一發開火失手,根據這些變化,你得在第二槍修正彈道。

那隻手碰觸地面,指尖捲起瞄準器。

快想。他想。然後動起來。

先動起來的是他的左手。

狙擊手探前一撥收起置地腳架,單手懷抱住狙擊步槍。下一刻要滾往左側或右側是個選擇,兩者各有利弊,也大概各自都能殺掉一個人、再拯救一個人;此時他的思考已經追不上身體的動作,於是周遭一切漸趨常速,他放任本能代替他下決定:縮緊腹部,往右滾動,看見自己的手握上了那只戴著袖扣和指環的手,順著對方彎身的動作向前一扯,那人就順勢倒往地面。他看見黑色大衣翻騰,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朝自己身後翻滾而去,他沒有看見手槍,滾動的作用力減弱下來,他穩住身子起身,右膝跪地,臀部坐往右腳,左膝直起做為支點,將槍托抵往肩窩,操作槍栓一拉一推,往槍膛內送入第一顆子彈。

先開槍,再問話。

他花了五秒。他的動作太慢,呼吸太急,目標不能確認。

他的瞄準器不在槍上。

他能確認火光位置,那是和此處大致齊高的大樓窗戶,人影模糊。他能開火壓制。但那裡可能有非戰鬥人員。

也許三百碼。

動起來。

「方向偏移右二十度,三百三十碼,十一樓左側窗戶,確認目標。」

標準的中性口音,女王英語。出身南方。語速不快,句尾會因尋思著什麼而拖得更慢一些,從胸腔發聲但音質渾厚溫和,是個結實的男人,至少六呎高。

正拿著他的瞄準器。

「右二十度,三百三十,十一樓左側窗戶。」狙擊手回應。他深深吸氣,再份量穩定地吐息,心臟在他胸腔內搏動,沉沉向下。「我沒有清晰視野。」

「我有。」男人說。「你沒有時間。」

也沒有風向。

但沒有風。

氣溫低沉,空氣黏稠,沒有一點風。

他開火了。

順著地心引力和地球弧線,他細微調高槍管。超音速的子彈炸出火花離膛後,被滅音器壓抑過的悶響才穿透沉厚空氣。巴雷特M82A1是半自動槍枝,發射以後無須手動退殼填彈,擊發後槍管會短距縮回,形成不算猛烈的後座力,往狙擊手肩窩不輕不重地一撞。熾熱彈殼從槍膛甩出,落往一旁地面。

「偏了。」一秒過後,男人沉沉發聲。

意料之內。狙擊手想。他本來就不寄望盲射的情況下能一擊命中。

「彈道修正。」他說,「或者把瞄準器給我。」

「他離開了。」男人告訴他,「你也該這麼做。」

鐵門開啟聲響輕微,但同時擴大了其他雜音諸如警車響鈴、紊亂的喊叫竄入意識表層,狙擊手維持著持槍姿勢旋過身來,頂樓空蕩只餘他一人,鐵門擺盪,瞄準器被擱在幾步外的地面上。

他沒有浪費時間,迅速地收起槍枝和瞄準器,拾回彈殼,套上外套負起球袋。

他來到背對街道的那一面,再度探看了正下方公寓後門通往的無人小巷。那處和鄰棟建築相隔跨步不能及,但不算太遠的距離,有住戶大大開著上掀窗門,窗框外鑲有鑄鐵花架,敞開的綠色窗簾內能見半個擱著咖啡壺的爐子。

他退後,彎曲膝蓋急奔幾步,踩著平台邊緣躍入虛空。

他的距離算得正好。引力將他的體重往地面帶,同時他的雙手也上舉著攀住了鑄鐵花架,球袋前滑撞在牆面上,削減了他的軀幹正面隨後撞上去的力道。

那花架足夠穩固,狙擊手放開單手,將球袋甩回背面,接著才雙手上舉起全身重量,將腳也跨上花架平面。

喧鬧聲現在聽起來已經非常近,隱隱在巷道內激起回音。他扶著窗框穩住身子,把球袋往室內拋去,隨後才跨進屋內,輕聲放下未閉的窗扇。

他的所在位置是廚房也是起居室,幾步之外就能看見薄薄合板牆隔出的臥房,一隻雜種貓從之中走出來,抬著長尾在他腿旁繞圈。空氣之中瀰漫著一點香水和咖啡豆氣味,沒有人的氣息和動作。

他在咖啡桌上找到遙控器,就站在沙發旁打開了電視。房間的主人外出前,頻道停留在晨間新聞,於是他沒有必要調動電鈕,插播新聞的循環影像就出現在眼前。

四百四十碼加三百三十碼,總計七百七十碼的距離外,那槍打得很準,筆直地貫穿了耳下皮膚。被狙擊步槍大口徑子彈擊中的景象不如電影畫面溫和,人們不會只是流血倒下,而是在子彈出入口被炸開大洞,往四周空氣噴濺出夾雜骨肉的粉色血霧。在此慘狀之前捧著攝影機的那雙手臂都很穩定,之後就大幅度地晃盪起來,群眾發出尖叫,有人臥倒有人奔逃,畫面轉黑,挪往室內攝影棚,讓主播繼續沉聲宣告他在這十分鐘內也許已經說了第二十次的講稿。

他掐著遙控器,意識到時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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