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XMEN] 靈犬漢克和牠居住的烏托邦社區 (AU)-上


朋友貼了一則微博上在轉的小故事給我看:

「有一隻狗每天總到筆者家裡去睡個午覺,然後醒了就自己回家了,有天筆者在項圈上別了張紙條問狗主人這是怎麼回事?第二天狗又來了,上面也別了張紙條上面寫著:“牠住在一個有6個孩子的家庭,其中有2個不到3歲,牠只想找個安静的地方多睡會兒。 明天我能跟牠一起來嗎? ”」

因為實在太可愛了,所以就試著寫成EC版本送給朋友。謝謝他們在明明位處低潮,海上巨浪卻波濤洶湧地讓我這艘破爛小舟幾乎翻覆的時候鼓勵和安慰我。我只為了你們寫,不為其他任何事。



【千里姻緣一狗牽】


又來了。

Erik站在後院和起居室的落地窗前,盯著自己早上剛修整過的那片草坪。一條漂亮的黃金獵犬站在上頭對他不慌不忙地搖著尾巴,他拉開窗戶,狗就緩步過來,經過身邊時停留了片刻讓自己能拍拍牠的頭,之後就逕行到屋內。

牠熟門熟路地來到了Erik平時工作的那張桌子旁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躺下來,不做什麼招呼就陷入熟睡。Erik也就關上了落地窗,回到桌邊繼續自己的工作。

這條狗第一次出現在Erik家是兩週前的事情。牠擅自高明地打開了後院的籬笆門,一路穿行過草皮進入後院,剛好碰上了在給植物澆水的Erik。他們對視片刻,狗看上去平靜祥和,完全沒有乞食或者要求玩伴的意思,只是應付地擺盪著垂下的長尾。

這倒是取悅了從不特別喜歡動物的Erik,他擱下水管,進入屋內尋找能餵給狗吃的食物;待他拎著一塊退冰好要拿來做晚餐的生肉回來時,發現那條黃金獵犬跟著他腳後跟進入屋內,已經縮在牆角邊闔眼沉睡。Erik困惑不已,但沒有吵醒牠,只是回去完成了澆水工作,接著在沙發上讀了一會兒書。莫約一個鐘頭以後,狗醒來,精神颯爽地走到落地窗邊,回頭望著Erik搖尾巴;Erik過去替牠開了門,狗便循原路離去了。

從那之後,狗幾乎每天都來。這個社區不少人養狗,牠確實地戴著項圈,毛色也健康漂亮,看上去是被良好照顧著的家犬;個性上不屬於太瘋狂快樂的那種黃金獵犬,大概也有年紀了,總是安靜規矩地來,在Erik工作檯邊睡上一到兩個鐘頭,然後友善地離開。久而久之,Erik也習慣敞開著籬笆門,甚至外出採買食物時隨手帶包狗零食回來,在狗醒來時餵牠幾塊。

那天下午Erik的工作陷入了一點瓶頸,門鈴又被他最痛恨的推銷餅乾的女童子軍大肆襲擊,因此他乾脆地放棄了手頭作業,和已經睡著的狗一起躺在地板上發呆。

看著狗規律起伏著的小腹,Erik伸手搭上了狗伸在自己為牠準備的墊子外頭的前爪;獵犬醒了,但似乎沒打算起來,只是微微張開眼睛以後,把自己的下巴擱往Erik握住牠爪子的手背。

這溫柔的舉動讓Erik第一次對擁有這條狗的主人感到好奇。

那天,在狗離去以前,Erik寫了張紙條:

『我很想知道是誰擁有這條神奇的狗,還有是否知道、你的狗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到我屋子裡睡午覺。』

他將那張紙條別在黃金獵犬的項圈上,餵了牠一塊狗餅乾,推開玻璃門讓牠離開。

隔天,Erik在等著狗到來前,他的前門門鈴先響徹雲霄。

門外是個拖著滿載童軍餅乾拖車的黑髮女孩,和另外一個拉著她手,看上去非常具有威脅力的漂亮金髮女人。

「嘿,你。」Erik剛打開前門,金髮女人就兇狠地伸出了塗滿指彩的手指,幾乎戳上他的胸膛。「我聽說了,你就是社區裡那個打死不買餅乾的傢伙吧?」

Erik一頭霧水。

「我不吃餅乾。」他回應。

「這無關餅乾。」女人咄咄逼人地說,「重點是幫助小孩子建立經商技能,訓練怎麼和別人打交道。面對一個陌生人,問他們要不要買一盒女童軍餅乾需要很多自信和勇氣,這你大概不知道吧?」

Erik萬萬想不到自己會有在自家門口被人教訓人情事故的一天。雖然如此,也並不令人意外就是了。這棟屋子是他父母留下來的遺產,附近住戶都彼此熟識多年,Erik在父母雙雙離世以後數年才決定搬回來定居,從來也不積極跟鄰居來往,似乎建立了不太正面的名聲。

「這孩子可是天天過來敲你家門噢,你身為成年人,不覺得自己該做個好榜樣嗎?」

Erik不耐煩地看了腕表一眼,已經是接近狗過來午睡的時間了。

「等她成年,遲早也會碰上讓她吃閉門羹的人,這不也是一種不錯的社會教育嗎。」

Erik毫無人性地回應,那個身高離地頗近的女孩皺起臉放聲大哭,金髮女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紅唇圈起,一句髒得很徹底的句子就吐出一半。

另外一半Erik無福恭聽,因為一個男人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上了門前的階梯,制止了金髮女人任何可能的下一步動作。

「我非常、非常抱歉。」男人擋在女人身前對Erik這麼說,語氣疲勞而真摯。「噢Raven,我是怎麼告訴妳的。」

被喊作Raven的女人氣憤難平,她最後狠狠瞪了Erik一眼,拖著還在流鼻涕的女孩離開,往只有Erik看得見的地方豎了一根中指作為道別。

無妄之災。Erik想。

「真是抱歉,我告訴過她不要打擾鄰居的。」男人懊惱地說,露出了友善的笑意。「她對這些事情一直都有點太熱衷了,大家都叫她『女童軍餅乾恐怖份子』。」

Erik這才抽出空檔觀察眼前的男人,他褐髮藍眼,身形勻稱但個子不高;Erik想起自己在社區裡和附近的購物中心見過他幾次,總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笑著和其他人說話。

「我認得你,」Erik說,「在超市裡,你老是把手插進整袋的咖啡豆裡。」

男人張著有點太紅的唇啞口無言,然後臉也跟著紅成一片;那還是Erik頭一次看見成年男人臉紅的漸進過程。

「狗屎,我以為沒人看到。」他嘶聲道,用孩童般純粹的聲音大笑起來。「你能別說出去嗎,那樣很沒公德心,但我還是買了不少豆子的。」

「如果你讓你太太別恐嚇我的話,我能保守好一點秘密。」

「Raven是我的妹妹。」男人訂正,然後想起什麼地朝Erik伸出手。「我是Charles,Charles Xavier,就住在你屋後那條街上。」

Erik報上姓名,和他握手,對方的左手指頭潔淨而空蕩。

Charles再度為了一切致歉,之後便轉身離開;他同樣給了Erik一根指頭作為道別,差別在於那是非常討人喜歡的將食指豎在唇前示意他保密。

倒也不完全是無妄之災。Erik想。

他關上前門,而那天下午狗沒有來。



再隔一天,狗還是沒有來。

這也不是沒發生過的事,Erik於是在下午抽時間去超市買牛奶和吐司。他在停車場碰上了Charles,正在把手推車裡的大量雜貨搬進後車廂裡;Erik還沒確定要不要打招呼以前,Charles已經先看見他,親切地揮手招呼。

Erik遲疑地過去幫忙搬運工作,只是幾捲不太重的廚房紙巾,就足以讓Charles表現得感激不盡;他邀請Erik找個周末到家裡用晚餐,表示Raven的手藝要比她的脾氣好上數倍。Erik想對方只是客套,於是隨口允諾下來。

「太好了,」Charles看上去真心高興,用力關上了後車廂門。「就這麼說定了,Raven會很開心我們有客人的。」

目送Charles的車駛出停車場時,Erik打心底懷疑這句話。

隔天中午Logan帶著午餐來了。他是個彪形大漢,在巷尾經營一間風格粗獷的小酒吧,可以算是Erik在社區裡唯一一個朋友,也是少數比自己更不積極參與任何公共事務的人。Erik在某些方面很是欽佩他,拿女童軍餅乾來說,不是Logan拒絕購買,而是那些孩子根本沒膽子去敲他家的門。

Erik在閒談中告訴他幾天前Charles和Raven登門造訪的事,他放聲大笑。

「那對過度熱心的兄妹,」 Longan搖著頭說,「他們總有一天會把自己給累死。」

「怎麼說?」Erik一邊把他帶來的披薩裝進盤子裡一邊問。

「他們家孩子越來越多啦,我的屋子就在隔壁,每天嬰兒哭聲比鑽子還刺耳。」

「.........誰的孩子?」Erik想起Charles空蕩蕩的無名指,「Charles的還是他妹妹的?」

「沒人的,他們收養了一堆孩子。」Logan接過披薩,直直盯著窗外看。「你養了條狗嗎?」

Erik順著他的目光往落地窗望去,發現那條黃金獵犬不知何時來了,正端坐在門邊等候。Erik過去開門,牠從容入屋,走到牠的老位子上趴下。

「Charles邀請我到他們家吃晚餐。」Erik說。

「那是為什麼他的狗會跑到你家來的原因嗎?」

「什麼?」

「那是Charles的狗,」Logan說,「取了個一點都不像狗的名字,我記得。嘿,Hank!」

黃金獵犬聽見呼喚直起了上半身,尾巴往墊子上快樂地拍打著。

Erik還盯著那條狗看,Logan已經自顧自地抱怨起Erik居然打算拋棄他們身為社區反抗份子的自由身分,到可謂黨衛軍的Xavier家獲取招待。

「那棟屋子根本就是社區管委會的精神建築物,你去了就別想脫身了。他們會拿草皮植被的標準高度來煩死你。」

「你的院子是該除草了。」

他直言,Logan於是氣沖沖地走了。

Erik蹲身,從睡著的狗的項圈裡找到了一張新紙條:

『牠住在一個有六個孩子的家庭,其中有兩個不到三歲,牠只想找個安静的地方多睡會兒。 明天我能跟牠一起來嗎?』

Erik被逗樂了,他握住狗的前爪,讓狗再度把下巴搭上手背。

稍晚,他寫了一張紙條做為回覆,讓狗送回家去。



隔天中午,Charles來了。一手牽著繫Hank的狗繩一手抓著紙條,臉紅得比上次還厲害。

「因為那舒服得罪惡,你該試試看。」他說,聲音幾乎沉痛。把上頭寫著:『如果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把手放進咖啡豆袋子裡。』的紙條還給Erik。「上次是我妹妹,然後是我的狗,我真不知道怎麼向你道歉才好。」

「沒什麼需要道歉的,我喜歡你的狗。」Erik說,笑著接過了紙條。「你的妹妹就另當別論了。」

「那個另當別論倒是令人慶幸。」

Erik愣了半秒,但他愣了半秒的原因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Charles自己莫名地愣了半秒。

「我沒有別的意思。」Charles像用力擲出什麼似的快速地說,連耳根子都發紅了。

「我不介意你有別的意思。」Erik試探地說。

Charles站在門廊上,看上去百般掙扎。

「我有六個孩子。」他說。

「我知道。」

「他們都不是我親生的。」

「我知道。」

「我還沒結婚。」

「我也是。」

他們對視片刻,Erik發現Charles就像他的狗一樣漂亮安穩,輕易地取悅了從來不特別喜歡任何動物的自己。

「如果你願意進來喝杯咖啡,」Erik不太確定地說,「或者睡一會兒,下次我會很樂意買盒女童軍餅乾。」

Charles再度大笑出孩子般的聲音。

「如果你願意邀請我進去喝杯咖啡,」他說,「或者睡一會兒,下次我會很樂意賣盒女童軍餅乾給你。」

「好。」

「好。」

Erik在Charles和狗身後,輕輕關上前門。



【你的駕駛方式預告了你陷入戀愛的方式】


Erik最近有了份新任務。

每天早晨他換上跑鞋,走出車道,準備沿著社區的人行道跑上四十分鐘以前,他會先繞到Charles家去接Hank,帶著狗出來一起慢跑權當散步。

導致他這麼做的原因發生在上個週二,他一路跑到威徹斯特街尾端的時候,在那裡碰上了Charles。對方把自己裹在厚厚大衣裡,底下露出還穿著睡褲的腿,一臉疲倦地抓著鏟子在清理Hank的排泄物。黃金獵犬比牠的主人先看見了Erik,乾脆地放棄了妨礙Charles的動作,熱情地搖著尾巴朝他跑來。

「早安。」Erik說,Charles剛把裝著排泄物的袋子扔進街道上的垃圾桶裡,聽見招呼回過頭來。

「Erik,」他驚訝地回應,「你起得真早。」

「你也是。」

「其實我還沒真的起來,」他在晨霧中笑出一大口白煙,低頭示意了自己的睡褲。「真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副樣子,平常我讓Hank在後院解決,但我們最近正在整修那裡,到處都是挖出來的土。」

「要擴建什麼嗎?」Erik一邊搔著狗的耳朵一邊問。

「我想做個泳池給孩子們玩,」Charles說,「消耗他們的力氣,你知道,否則我和Raven實在睡得有點太少了。」

Erik看著Charles滿臉睡痕,在自己面前打了個大呵欠,憐惜之意油然而生。

「如果你累的話,以後我幫你帶狗出去溜吧。」Erik提出,Charles看上去有點訝異。

「這樣實在太麻煩你了。」他說。

「我反正睡不晚,而且也要晨跑。」

這對Erik實在算不上什麼事,但Charles又出現了那種打心底感激他的神色。

「但是我得先警告你,這孩子拉出來的東西可是有一整個午餐盒那麼多噢。」

Erik低下頭和獵犬四目交接了一會兒。

「我想我會習慣的。」Erik猶豫地回應,「從明天開始。」

Charles聞言笑得像朵花。

在Erik堅持送他回屋(那大概就只有三百公尺)的路上,Charles不斷致謝,進門前還親暱地在他的臉上輕輕吻了一口。

Erik心滿意足地看著一人一狗消失在關起的前門內,然後腳步輕盈地繼續他的晨跑。

哎總之,他和Charles現在就是這樣的關係。

他們在餐廳共進過晚餐,在彼此的家裡共進過早餐(通常在Erik的住處,除非總是面帶鄙夷的Raven決定外宿),如果在超市碰上了,就會各自推著一台車,肩並肩漫遊於貨架之間;他們住得足夠近足夠親密,也足夠遠到給彼此完美的私人空間。Erik從沒這麼喜歡過自己的生活、或者某個人。

天秤另外一端如果是Charles的笑容,午餐盒那麼多的大便量絲毫不能使Erik卻步。

幾週後的某一天早晨,Erik慣例地到Charles家門口,等候Hank聽見他推開籬笆門的聲響,從後院小跑出來,讓Erik帶著牠繞行社區一圈。那天的天氣特別涼爽晴朗,於是Erik多跑了幾圈,回到Charles家那條街上,已經是早上九點多的事情了。Charles和幾個小學年紀的孩子在家門口擺弄一張鋪著紅巾的小桌,往上頭擱置不少塑膠杯。

Erik跑過去,Charles看見他便咧嘴微笑,孩子們也簇擁上Hank。

「Angel想在門口賣檸檬汁,」Charles解釋,從玻璃壺裡倒了滿滿一杯遞給Erik。「我提過我家後面有棵年年豐收的檸檬樹嗎?你等一下也可以帶一些回去。」

Erik一邊啜飲著冰涼的檸檬汁,一邊去看Charles喚作Angel的女孩;那正是衝突發生當天,Raven牽著帶到他家門口的黑髮女孩。如今她正自己抱著一大籃檸檬走出家門,看著Erik的神色戒備謹慎。

Erik不喜歡孩子,但是Charles喜歡,而他喜歡Charles,所以這似乎是個必須被解決的問題。

於是他靠近過去,在Angel圈起嘴準備慘叫前取走了她手裡的巨大籃子,替她搬下門前的階梯。女孩不甚信任的眼光夾雜著一旁Charles充滿愛意的注視。

這時街道盡頭傳來隱隱約約的尖銳引擎聲,一路越響越大逼近過來,Charles抬起頭板起臉孔。

「又是那狗、」他咬著牙將髒字堵在嘴裡,把孩子們趕到人行道上,一把推開Erik,抓起桌上的隨身擴音器衝下車道。

「社區裡住著孩子,Sebastian Shaw!」Charles把擴音器湊到嘴邊大幅放大了音量,在一台流線型跑車駛經過房前減速坡,速度快得幾乎使它騰飛在半空時怒吼道。「降低你見鬼的車速!否則我要報警了!」

Erik完全地被Charles的音量震懾了,周遭的鄰居大概也是如此,好幾個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一臉驚恐。就算是Erik這樣不參與任何交際活動的人也知道Shaw這傢伙,他住在最南端的阿根廷街上,擁有社區裡最巨大也最俗氣的豪宅和滿車庫的名車;Erik慢跑經過他家時,還能透過蕾絲窗簾看見裡頭巨大的白色表演鋼琴,和琴腳邊顯然堆成一疊是用來裝飾而非閱讀的外文書籍。

Erik剛想走過去把Charles拉回人行道上,那輛跑車就慢下速度降下了車窗,裡頭探出Shaw的腦袋。

「操你的,Xavier!」Shaw大笑著罵道。

噢相較起有人被Shaw超速駕駛撞得滿頭是血,對Erik而言,這句話可更不能被原諒。

他抓起了幾顆檸檬衝到街上,朝著Shaw的跑車使盡全力扔去。還沒完全熟成的堅硬檸檬在這樣的巨大投擲力道下命中了跑車尾燈,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迴盪在和平無比的郊區建築之間。

幾分鐘後Shaw和Erik一起站在車道上瞪視對方,要上班的車子都繞開了一道巨大的弧,駛上對向車道避開他們。

「我會告到你連內褲都不剩,Lehnsherr。」Shaw恫嚇道。

「你知道嗎,既然都要上法庭了,」Erik說著出腿,一腳踢破了跑車剩下完好的那顆尾燈。「我完全不介意多賠給你一盞燈。」

在他們倆怒吼著扭打在地的時候,Charles帶著Erik的律師匆匆趕到,一人一邊分開了這場打鬥。

「天啊,你還好嗎?」Charles拉著Erik起身時憂慮地問,用手帕按上了他流血的鼻子。

Erik搖頭示意沒事,上前和他的律師朋友握手問好:「Emma。」

Emma Frost是個美豔絕頂的金髮女人,和Shaw隔著幾棟屋子住在阿根廷街上,與Erik相識多年,此時正無懈可擊地穿著一身整潔白套裝,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

「早知道你會搞出些破事來,」Emma朝他抱怨,然後轉身去對Shaw說:「我是Emma Frost,我為我當事人的行為道歉,我們先通知警察過來吧。」

Shaw張著被Erik打斷門牙的嘴好幾秒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盯著Emma看。

「不、不用,沒必要叫警察來。」Shaw說,驚人爽朗地笑出聲音來。「是我自己開車不小心。」

他用那樣門牙漏風的聲音笑了讓所有人心驚的一段長時間。

「Frost小姐,妳吃過早餐了嗎?」Shaw甜蜜地問。

「我早上通常只喝咖啡。」她回答,偷出時間去和Erik交換了一個震驚的表情。

「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妳共進咖啡呢?」

「我想你應該先去看牙醫。」Emma提出建議。

「我的私人牙醫那裡有非常好的咖啡豆。」

Erik在她背後推了把,Emma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陪Shaw先生去一趟診所。」Emma在跨進Shaw的跑車副駕座以前咬著牙說,「你欠我一次,Erik Lehnsherr。」

跑車以社區內的安全限制速度,快樂地絕塵而去。

Erik和Charles面面相覷,本來被趕進屋子裡的Angel跑下台階而來,一把抱住了Erik的大腿。

「帥呆了!我剛剛看到你啊呀一聲踢破了那雜種的車燈!」Angel興奮地大喊。

「Angel,不要說髒話。」Charles訂正。

「我沒有啊呀一聲。」Erik訂正。

Angel和他的朋友們歡快地回到他們的檸檬水攤子去,Erik調回目光時,和Charles對上視線。

「你真是瘋了。」Charles搖著頭譴責,但聲音裡有笑。

「他要是再那麼罵你,下次斷的可就不只是牙了。」

這對Erik實在算不上什麼事,但Charles凝視著他,又出現了那種打心底感激他的神色。

「來吧,進屋來我幫你冰敷。」Charles柔聲道,牽起Erik的手。

Erik順從地跟著他走。

他想,天秤另外一端如果是Charles的笑容,什麼都不能使自己卻步。

而他下次會把午餐盒那麼多的糞便留在Shaw門前的草皮上。



【垃圾分類這檔子事可以輕如鴻毛 也可以重如泰山】


Charles在奔跑。

他的皮鞋在社區的紅磚板人行道上踩出脆響,碰上熟面孔住戶微笑打招呼時仍然腳步不停,靠近家門前他往口袋摸索出鑰匙,靈巧地跳上了門階開鎖。

「我到家了!」他剛用肩膀頂開門就這麼喊,「Erik?抱歉我回來晚了、銀行那裡真是人山人海。」

Erik和黃金獵犬Hank一起從廚房方向走出來迎接,前者袖子高高捲起,濕淋淋的手掌往腰間的粉色的圍裙一抹,神色尷尬。

「嗨。」他一邊說一邊忙著解開圍裙,「我只是、看到你碗槽裡有沒洗的碟子。」

Charles和他交換了一個快速的吻,驚訝地望著早上出門前還被孩子摧殘得像戰場似的廚房,如今整潔無比,連地板上都閃耀著被擦洗過的反光。

「你幫地板打過蠟?」Charles不可置信地問,Erik還沒回答,Alex,他們收容的第二個孩子,一個正提前進入寡言青春期的金髮男孩從起居室走出來,經過時插了一句話:「你該看看起居室,他還洗了衣服。」

Charles繞過Erik前往起居室,那地方平時被孩子佔據,滿地的玩具毛毯,沙發縫隙永遠塞著碎爆米花和襪子,現在居然能瞧出地毯的編織花紋。幾個孩子坐在乾淨的沙發上盯著電視螢幕看,Charles上前去推開大聲抗議的他們翻開椅墊,底部一塵不染,窗外還能見到庭院中正在夕陽下迎風擺盪的被單。

他回頭去看站在走廊上,滿臉不確定期待的Erik。

Erik解釋Charles託他來看著孩子一下午他就來了,但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幹什麼的時候從椅縫拉出了一隻髒襪子,反射性就彎下腰想找出另一隻,結果被沙發下滿滿的玩具和不太確定是什麼的髒亂嚇了一跳,隨手整理起來;接著就順勢覺得地板需要除塵,用吸塵器把起居室整理了一趟,到廚房去晾抹布的時候發現那裡也需要整理於是如此這般。

「噢Erik。」Charles柔聲道,心中滿溢溫柔情感地投入Erik懷抱之中。「你實在不用這麼做的。」

「你們要親親了嗎?」Angel在沙發那端尖叫,「到外面去!大人真討厭!」

Charles樂意遵從,和Erik糾纏著到前門門廊上,對方的懷抱裡有洗潔精的柑橘香味。

一番濃情密意過後Charles邀請Erik留下來吃晚餐,對方想了想答應了,Raven正好從街道另一頭回來,他們於是並肩站在階上等她進門。

「你來幹嘛?」Raven一看見Erik便兇狠地問,探頭看進屋內。「我們被搶了嗎?」

Charles領她進屋,展示被完美清理過的房間。

「我們被搶了。」安靜片刻過後,Raven斷言。

「那賊還替你們的地板打了蠟。」Erik提醒她。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家有地板蠟,你搜得可真徹底。」

「噢夠了,Raven,妳該對他友善點。」Charles出言斥責。

Erik眼見衝突似乎要發生了,提出外頭的被單該收進屋裡了,然後快步離開現場。

「我是你妹妹,我有理由教訓任何一個你投懷送抱的對象。」Raven大言不慚地在Erik打理過後的沙發坐下,踢掉了高跟靴子,把襪子扔在椅面上。「況且那還是個成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傢伙,他肯定是個窮光蛋。」

盯著電視看的孩子們高歌著複述了窮光蛋這詞,被Charles全趕回房間去寫作業。

「他只是在家工作,Erik幫雜誌和報紙寫專欄。」Charles澄清。「他還擁有一棟沒貸款的郊區房子,我可不會用窮來形容他。」

「好吧那他太有錢了,你會不平衡的。」Raven狡辯。

「妳就是想挑他毛病而已。」Charles搖頭。

「我們終於達成共識了。」Raven懶洋洋地回應,盯著螢幕上海綿寶寶的卡通。「屋子裡有什麼能吃的嗎?我好餓。」

Charles把一包洋芋片扔在她肚子上,轉身往廚房去準備做晚餐。

他們位於威徹斯特街上的房子,從廚房的長窗看出去,越過前院,再穿過馬路的彼端,就是Erik在原子街上的住處後院。Charles一邊洗一把生菜,一邊看著那棟暗著燈的磚造房屋。他回憶起第一次受邀進入那間屋子時,本來以為會看見以金屬和木材為主的後現代極簡風裝潢,牆壁也許是清水模工法;但那和Charles想像的完全不同,那甚至有點像他自己的屋子。裡頭有個設備完善過頭的廚房,牆壁是暖色的油漆,起居室裡四散著不成套的木質家具,椅墊棉絨都塞得鼓鼓的,讓Charles一坐下來就不想要移動了。Erik解釋那都是他過世雙親的喜好,自己搬進來以後除了整出一小角辦公區域,基本上沒去改變其他地方。

Hank睡在那個顯然就是被整理出來的辦公桌旁,他們兩人則隔著一張小茶几相對而坐,喝Erik手磨豆子煮出來的咖啡,保持安靜的時間比開口說話的時間要多。Erik當時穿著看來很溫暖的老灰色V領針織衫和卡其褲,簡單但非常好看,他一直都很好看;他的態度不至於緊張,但有點不自在。那樣的不自在感反而讓Charles的心情安穩下來。

之後Charles時不時會去Erik家拜訪。通常是在白天孩子們都出門上課,屋裡有保母照顧更小的孩子,那種時候。他會帶著餡餅之類的食物過去,Erik大多時候在工作,但表現得很歡迎;通常在一起吃過東西喝過咖啡,聊了一會兒生活上的事情,親暱一陣子以後,Charles會在陽光曬得最好的那張長沙發上打盹,而Erik回去工作。那整棟屋子,不論是良好的採光、乾淨的地板、嘎唧作響的老椅子還是牆上的相框,和Erik這個人,都讓Charles感覺像浸泡在夏天的游泳池水裡,溫暖又流動著舒適的涼爽。他裹著柔軟的毯子睡著前,Erik背向著他在那張鐵製的工作檯上塗寫著什麼,Charles醒來,Erik還會在那裡;變化的是斜擺的天光,從Charles的肩膀褪到了腳踝上。看著Erik在毛衣下輕微幅動的蝴蝶骨和手臂,每一次每一次,Charles都想告訴他,我真喜歡你。我喜歡你好長一段時間了。我不管做什麼事,總是繞路經過原子街走希望能碰上你;我討厭早起,可是在冷得要死的天氣裡還是裹著被子下樓,待在半開的窗邊等你慢跑過去;我會在超市裡追著你的手推車跑,在你快要發現的時候躲到另一條走道去;你只要經過,我就像個情竇初開的青少年一樣提高了笑聲;你只要離開,我就覺得難受。

那麼多那麼多的句子卡在Charles的胸口裡,讓他又開心又難過,最後擠出口中的永遠只有:「Erik。」這個音節。

Erik聽見呼喚就回過頭,他的臉孔因為背光而模糊,但笑容清晰。

Erik進屋了,Charles從廚房看出去,對方直接走向起居室,把手裡裝著乾淨床單的大竹籃放下,非常居家地盤腿坐在地上就要開始摺衣服。沙發上的Raven側過頭對他說了些什麼,聲線聽上去並不嚴厲,背向自己的Erik於是站起來,在Charles轉回臉去對付那把生菜時走進廚房。

Charles抬頭無聲地詢問,Erik聳了聳肩膀。

「她讓我來幫忙。」他說。

Raven現在窩在Erik剛剛坐的地板上摺起衣服,手上懶洋洋的動作不停,臉還朝著電視方向。

「這裡,」Charles示意他看窗外,「能看見你的屋子。」

Erik壓低身子湊過來看了幾秒,鬆懈地微笑起來,伸手環住Charles的腰。

「你平常也這麼盯著我家看?」他在Charles耳邊低聲笑道。

「是啊,我暗戀你好長時間了。」Charles也貼在他耳邊回應,「你是整個社區垃圾分類做得最性感的人。」

他們在廚房裡摟著彼此大笑,做出了些花式的舞蹈動作,Raven抱著一疊衣服走過去大聲喝斥他們。

「到外面去!真噁心!」她用兩雙捲成球的襪子扔他們,然後用盡全力踩踏上樓的階梯。

Erik維持著讓Charles下腰的姿勢,露出一副深思模樣。

「什麼?」Charles仰著喉嚨笑著喊,「我的腰開始痛了,Erik。」

「確切地來說,你有七個孩子。」Erik思索著說,「那得加上你妹妹。」

Erik將大笑著的Charles扯起來,他的臉孔因為背光而模糊,但笑容清晰。

Charles在他耳畔傾訴愛意。



【女人是水做的】


Erik第一次聽到關於那棟房子的事,是從Sean口中得知。

他不到十歲,是Charles家比較晚收容進來的男孩,一頭紅髮和性格都亂糟糟地柔軟,滿臉頰的雀斑。因為性格鬆散,那天傍晚當其他孩子一窩蜂搶著擠到電視前面專注於格鬥電玩時,他只是陪著來作客的Erik坐在沙發上,百賴無聊地抓著一個翼手龍的橡膠玩偶,盯著窗外發呆。

Erik膝頭擱著本雜誌在讀,有點介意邊上這孩子的舉止,但又不太確定該不該跟他搭話。

「你在看什麼?」Sean倒是先跟他說話了,歪過他的小腦袋看向自己。

「我在看出版社寄給我的雜誌。」Erik謹慎地回答,把書往孩子那邊推過去一點。

「為什麼出版社會寄雜誌給你?」Sean看上去對Erik的興趣高過對雜誌的。

「因為我寫的東西在上面連載。」

「你都寫些什麼?」

「都是些評論,有時候是時事,有時候是金融跟文學。」Erik說,「我告訴社會大眾該怎麼想。」

「為什麼你要告訴社會大眾該怎麼想?」

「因為大部分的人是蠢蛋,需要從雜誌跟報紙上吸取專家的意見,然後到其他地方去吹噓那是他們自己的想法。」

Erik感覺後腦被什麼輕輕一撞,回頭去看見Charles按捺著笑意的滿臉警告,後者然後手捧著一台舊果汁機從前門出去了。社區要在這個周末辦場愛心義賣會,Charles為此已經忙了好幾天。

Erik對著Sean聳聳肩膀,逗得那孩子不知所以地咯咯笑起來,抓著翼手龍玩偶爬到Erik腿上坐下。Erik不太自在地在沙發上圈起腿來,讓Sean坐得舒適一點。

「你在看什麼?」他把雜誌從Sean屁股底下抽開,反過來問。

「那棟房子。」Sean用他慢吞吞的聲音說,短小的手指比向客廳窗外能看見的、長街轉角一處屋舍。「他們都說鬧鬼噢。」

Erik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在自己居住的原子街邊上,紅磚牆綠瓦片,漂亮的白色前廊;就他所知目前大概是空置的狀態,Erik有時會看見管委會花上幾塊錢去雇用的孩子在替那棟屋子的前院除草,好維持社區街景美觀。

「誰說的?」Erik好笑地問。

「我看過啊,晚上那裡會有白色的人影在窗戶旁邊走來走去。」

坐在地板上的Alex也轉過頭來說:「我也看過。」

緊接著其他孩子跟著七嘴八舌地附和,個個把屋子裡死過幾個人晚上哭聲多麼淒厲說得繪聲繪影。他們總是在社區內每個角落橫衝直撞,對於那棟屋子內部的景物描繪細緻得讓Erik震驚。

「世界上沒有鬼。」Erik宣告,試著表現得像個成年人。

「但我的衣櫥裡老是有奇怪的聲音。」Angel指出。

「那是熱漲冷縮的聲音。」Erik教育道。

「Charles說那是聖誕老人。」Sean說。「或者牙仙女,昨天晚上我的牙齒就被拿走了。」

他往Erik身上貼,大張開嘴讓他看裡頭的一個牙洞。

「牙仙女也好,聖誕老人也好,那都是Charles、」Erik嗤笑出聲,餘光瞥見Charles不知何時回來,正抱著手臂站在沙發邊瞇起眼盯著自己看,原本的句子立刻滾入喉嚨:「那都是Charles幫忙連絡過來的,你們要跟他說聲謝謝。」

孩子們大聲道謝,接連著跟Charles擁抱。

「你們也盯夠久電視了,出去外面跑一跑,去啊。」Charles拍打著他們的小屁股,把孩子一個個趕出門去。

Erik若無其事地撿起雜誌放回腿上閱讀,Charles走過來一把抓起雜誌,跨開腿坐往Erik大腿。Erik微笑著交叉起手指環住Charles的腰,讓他安穩地坐下。

「Sean還有至少十顆牙沒換完,Lehnsherr先生。」Charles低笑道,「在那之前,牙仙女和聖誕老人都是真的。」

「真遺憾聽到你這麼說,Xavier先生。」Erik湊上前嗅聞他的頸子。「我以為這樣能替你節省點開銷呢。」

「我聞起來如何。」Charles懶洋洋地問。

「說來有趣,」Erik回答,「你跟那些孩子聞起來一個樣子,甜甜暖暖的,還動不動就往我身上爬。」

「我也能不往你身上爬。」Charles故作莊重地說。「我是個成年人,能控制好自己。」

Erik笑起來。

「來吧,把腿夾緊點。」他拍了拍Charles的臀部,然後抱著他站起來,Charles的腿纏住了他的腰,手繞著他的頸子,在Erik腦後笑出一連串愉快的碎音。「我們去做點成年人該做的事。」



第二次聽到關於那棟房子的事,是出自Logan之口。

那天晚上Erik到他的酒吧去小酌一杯,順便敘敘舊,發現Emma也在,於是在吧台區湊成了個金三角。

「妳和Shaw怎麼樣了?」Erik在某個話題結束以後,突然想起似乎該關心一下這件事,於是對正在大嚼一顆橄欖的Emma這麼問。

自從那個被社區其他住戶稱作『硬檸檬革命』的事件發生之後,Sebastian Shaw便成了個挺循規蹈矩的傢伙。他的每一台跑車(全是白色,只是廠牌不同)都以糟蹋跑車引擎的龜速優遊於社區車道,俏皮而溫柔地彈跳於減速坡之上,Erik有時還會透過降下來的車窗看見Emma坐在副駕駛座上。他們似乎從那之後就在約會,但順利與否就不得而知。

Emma憂鬱地嘆了口氣,把串橄欖的小竹籤扔回酒杯裡。

「行不通啊,」她說,「他根本不懂女人要的是什麼。」

Erik想安慰她,但轉念想想,他也並不知道女人要的是什麼,於是保持沉默,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吧台裡的Logan往Emma的馬丁尼杯加了更多酒。

「你們喝完這杯就早點回家吧,」Logan反常地說,他通常不趕人因為沒這必要,顧客多是社區內有家要回有妻小要顧的人,Logan也就放任他們待到各自的門禁時間。「最近社區裡不太安寧。」

「怎麼?又有浣熊在翻垃圾桶了嗎?」Emma意興闌珊地問。

「你們沒聽說那棟房子的事情嗎?原子街、就在你家那條路上,綠瓦片的那棟。」Logan對Erik說,勾起了後者那天從Charles家窗子往外看的印象,他低低地啊了一聲。

「那間空著沒人住的屋子嗎?」Emma問,「怎麼了?」

「都說在鬧鬼。」Logan回答。

「你信這種事?」Emma咯咯笑起來,「天啊,Logan,你五歲嗎?」

「噢去你的,那房子真的有點不對勁!」Logan有點被激怒了,大手把木頭吧台拍得啪啪響。「我前天晚上從那裡經過,明明天氣挺暖和的,可是一經過那棟屋子溫度就特別低,我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哧地一聲這次換Erik沒忍住笑,Logan把他和Emma一起攆出了酒吧。

Erik紳士地把頗有醉意的Emma送回她在阿根廷街的住處,一半路程聽她抱怨Shaw的虛榮愚蠢自戀,另外一半聽她話鋒驟轉,哀嘆那虛榮多脆弱那愚蠢多可愛那自戀又有多像她自己。Erik不得不覺得有點同情起Emma。

「早點和好不就好了嗎?」Erik問,朝Shaw就在不遠處的住屋挑了挑下巴,「你們倆的屋子相隔不到兩百公尺。」

Emma歪著腦袋瞪他,接著狠狠甩了他一巴掌。Erik震驚地維持著自己被打歪的視線好幾秒,才按著熱辣辣的臉頰轉回頭來。

「抱歉,我就是突然有點看不慣幸福的嘴臉。」Emma的語調如常,甚至毫無悔意地聳了聳肩膀。「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Erik 不可置信地回應,Emma轉過身,一拐一拐地踩著高跟鞋進屋去了。

Erik一直等屋裡的燈亮起來,才踱步回自己家。春天已經步入中段,空氣裡瀰漫著住戶花園中的各色花種香氣,和夜間灑水器的輕柔刷聲;Erik獨自漫步在被街燈照亮的磚板路上,途中無可避免地經過了那棟傳說中的屋子。

他稍稍緩下了腳步,停在籬笆外望進黑洞洞的窗子。習慣了那種黑暗以後,能隱約看見窗簾和窗台上的小裝飾品,正當Erik還想看得更深一點時,他頭頂上那盞昏黃色的路燈開始閃閃爍爍,這樣的不穩定如同漣漪般擴散出去,整條原子街的街燈都開始明滅晃動。Erik剛把視線從街燈調回到屋內,就看見了一道白影晃過窗邊。

如今他感覺到了Logan談及的那股寒意。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促使Erik選擇了推開籬笆門而非掉頭離去,他穿過短短的草坪地,上到白色的露臺沿廊,試了試去轉前門門把,沒上鎖的木門很輕易地就被推開了,大大對他展示內部空間。

Erik只能透過街燈漫進屋內的微弱光線審視內部擺設,起居室家具齊全,只是都蓋上了防塵的白布,木質地板也大致整潔,沒有孩子言之鑿鑿的血跡和鈍器砸碎的空洞。房間內的溫度異常低,Erik裹緊了外套,小心地踏入黑暗之中,用手機的螢幕光線照亮腳邊。他不太確定自己該找些什麼,所以只是憑著直覺走;經過了起居室、一個簡單的衛浴間、看上去沒什麼異常的廚房,他發現整個一樓只有一間房緊閉門戶。

Erik來到門前,蹲下身,將手指湊近門縫,指前立刻襲來一股銳利凍意。Erik起身,隔著袖子去握黃銅門把,那東西也凍得像冰塊一樣,但同樣沒有上鎖,他能感覺圓門把在掌內弧度越轉越大,最後一鬆彈回原處,門扇咿呀而開。

Erik還沒來得及看見任何東西,就有一股力量纏上手臂,將他瞬間拖進了房內,力道之大使他猝不及防踉蹌摔倒,腦袋撞上了冰冷硬物,痛呼出聲。

他反射念頭就是必須自衛,在眼前還花白一片時往地上探手亂摸,抓起了個長條形的金屬物就往前打;鐵棒的落處是柔軟肉體,Erik身前也傳來一道呼痛聲。

「搞什、」那東西吼叫,Erik這時視線清楚了,看見一張熟悉臉孔在月光的照映中猙獰無比。

「Shaw?」Erik不敢置信地喊,「搞什麼鬼?!」

「這是我要說的話!搞什麼鬼!你闖進來幹什麼?」Shaw的聲音不比他低,Erik扔掉了手裡的工具,扶著地板要爬起來,才發現觸手之處全是冰塊,整個人凍得發抖。

Shaw穿著雪白色的極地裝束,將毛衣拉高遮住了半張臉,氣沖沖地走到一邊的桌上抓了件厚外套扔給Erik。

「你隨便開門,要是溫度變高,我就要功虧一簣了。」Shaw一邊在Erik穿上外套時斥責,一邊撿起了他剛剛拿來攻擊人的鐵製物,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根長冰鑿。

「你在這裡幹什麼?」Erik問,「把整個屋子弄得像冰庫一樣,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鬼屋、我的天,那個在窗前晃來晃去的白影子就是你吧?」

「這是我的地產,我愛幹嘛就幹嘛。」

Shaw嘶聲道,拿著槌子和冰鑿用力敲下了一塊碎冰。Erik順著他的動作往上看,才發現他正在修飾一座龐大的冰雕,東西足足比Erik再高上了兩顆頭。他在腳邊找到了一盞手電筒,往手掌裡敲了敲,它散出藍白色的光束,Erik向上照去。

「我的天。」除此之外,Erik瞠目結舌。

巨大的冰雕在光束照耀下反射出鑽石般的光彩。那是個姿態嫵媚的女人胴體,Erik幾乎是麻木地想,那個女人十分鐘前剛打了我一巴掌。

「你這是、」Erik艱難地開口,「做了個Emma的冰雕嗎?」

Shaw似乎挺得意這點被看出來了,他穿著那身笨重得像海豹一樣的極地裝束繞著冰雕轉了一圈,驕傲地展示他的作品,正待說話時,門外傳來呼喚聲。

Erik和Shaw都察覺了,於是靜下來去聽那是什麼動靜。

「Erik?」那聲音焦慮不已。

Erik一下子愣了。

「Charles!」他喊回去,外頭的腳步聲停頓了幾秒,之後啪搭啪搭地響起直衝這裡而來,門被一把推開了。

「關上門!」

「Charles!」

「Erik!」

他們三人同時大喊,Charles的臉色在藍光下看起來蒼白無比,他一副憂心忡忡模樣。

「你在做什麼,Sean從窗邊看到你跑進這棟屋子、這裡好冷!而且為什麼這麼暗?」Charles一邊叨唸著往牆上摸索,在Shaw大喊著住手的同時啪搭彈開了房間的電燈開關。

瞬間整個社區的電力熄滅。

Raven的吹風機斷了,Logan的摔角節目沒了,Emma床邊的小夜燈熄滅了,整個社區的燈都熄滅了。

Shaw跪在地上,發出垂死動物般的哀鳴。

Charles的手還僵在電燈開關上,不太確定自己做了什麼。

「嘿,Shaw,」Erik想安慰他,但就像不知道怎麼安慰Emma一樣,他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於是只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冷靜點。」

「我要怎麼冷靜,我就差那麼一點就完成了,結果你和Charles見鬼的Xavier(「嘿你嘴巴放乾淨點。」Erik斥道。)闖進來,一切都毀了。現在電斷了,制冷機也運轉不了了。」Shaw絕望地躺在冰雕底座,一臉了無生趣。「一切都完了,Emma永遠不可能回到我身邊了。」

「真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做這麼、」Charles有點不太確定地開口,這才抬頭看到冰雕的造型,狠狠倒抽了一口氣。「震懾人心的作品。」

Erik站起身,繞過Charles就離開房子,一路跑到阿根廷街,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拳頭重擊木門。屋內傳出一路在黑暗中的碰撞和咒罵聲,Emma憔悴而且氣憤地穿著睡袍來開門,還沒拿髒字對付Erik前,後者就拉著她再度狂奔。

他把自己的外套給了Emma,將一頭霧水的她推進冰庫房內。

接下來的景象令Erik畢生難忘,以各種面向來說。他和Charles並肩站在房門口,看著Emma先是定定矗在那裡瞪著巨大的冰雕看,然後蜷縮著的Shaw一個翻身,和他的懸念對上了視線,一站一躺地他們就那樣死死地看著彼此很長時間。

「噢,Sebastian 。」Emma先開口了,語音眷戀柔軟。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Shaw也用同樣的語氣問她,Emma以溫柔的沉默回答。「我在想,妳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性感的尤物。」

Erik想不到比這更糟的情話了,可是Emma居然很吃這套,嗚咽一聲投入Shaw的懷抱。

這事後來上了地區性的報紙,損壞的電箱一直搶修到隔天中午才恢復正常,造成了諸多不便。但社區裡終於又能看到Shaw快樂地開著車,副駕駛座載著Emma。

Erik在某個下午半靠在威徹斯特家後院的一棵楓樹下,對將頭擱在他大腿上的Charles讀著自己撰寫的那篇求愛男子毀損電網的報導。

孩子們在已經完成的泳池裡嘻笑漂浮,Charles愉快地瞇著眼,唇邊牽起笑意和陽光。Erik想起他那晚在屋裡焦慮無比的喊聲,和急切的腳步。他想他弄不懂女人想要的是什麼,但他大概明白Charles要的是什麼。

Erik想,自己現在大概就是一副幸福的嘴臉。



【給給惹人愛】


社區裡多了個新芳鄰。

Erik平時不會注意這些,但他晨跑的時間和路線都很固定,每天會看到的東西和碰上的人也不會有太大誤差。那天早上他慣例地剛繞過古巴街口,就差點和另外一個迎面而來的跑者撞在一塊。

Erik嚇了一跳,對方也驚呼出聲,在堪堪擦碰上彼此時就一左一右地閃避開來。

「抱歉。」那個女性跑者喘著氣笑道,拉下了單邊的耳機,在原地踏著小跑的步伐。接著就轉身朝Erik來的方向跑開。她身材苗條,一頭褐髮高高以馬尾束在腦後,擺盪著規律的弧度。

稍晚Erik結束晨跑後,到威徹斯特的屋子吃早餐,隨口跟Charles聊起了這件事。

「啊,那想必是Moira,挺漂亮的女人對吧?」Charles說,從爐子那裡端著煎鍋過來,倒了幾片鬆餅到Erik的碟子裡。「她上週才搬進來,就住在蘭利街上。」

Erik瞪著疊子裡熱氣騰騰的鬆餅好一會兒,才意識過來腹中那股不快感從何而生。

「她姓Moira嗎?」他問,Charles正忙著分配鬆餅給吃完就要到學校去的孩子們,有些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

「不是,姓MacTaggert,Moira MacTaggert。」Charles回答,朝著Sean的方向皺起眉頭。「Sean,喝完你的牛奶。」

「她上週才搬進來,你們的關係就好到直呼其名了?」

這樣酸溜溜的口氣像海中一道細細血線竄入鯊魚嗅覺範圍,吸引了一旁因為早晨起床氣臉色極差的Raven的注意力,她轉過臉來看著Erik,唇邊劃出了一個自作聰明的笑弧。

「有人一大早就在吃醋噢。」她慢吞吞地說,換來Erik頗具殺意的瞪視。

「別傻了,Erik,我是管委會的成員,理所當然要敦親睦鄰。」Charles笑道,蹲在地上幫助孩子背上書包。

「她還烤了蘋果派送給我們,真是個好女人。」Raven加油添醋,「Erik,你會用烤箱嗎?」

「如果只是把妳的腦袋放進那東西裡,我想我還應付得來。」Erik漠然回應,Raven哧聲一笑,喝光了杯子裡殘餘的咖啡,拎起肩包跟著Charles和孩子們一起走向前門。

「Erik,你要回去的時候替我把門鎖上好嗎?」Charles的聲音夾雜著孩子們的叫喊從遠處傳來,前門碰地一聲關上,接著是Charles那台老車的引擎發動聲,打了兩次火才順利運作起來。Erik走到窗邊目送車子駛出車道,車窗裡孩子對他大力揮手,他也應付地揮了兩下。

Erik離開前把桌上大量的杯盤殘羹收拾乾淨,將待洗衣物扔進洗衣機裡,看機器隆隆運轉起來以後,才鎖上前門回自己的屋子。

他之後有稿件要趕,幾天沒空閒上Charles那裡;Charles也為了幾週後社區小學的家長會期忙得不可開交,也就各自沒在其他事上多放心思。直到又過了幾天,Erik抽到空閒,往賣場去購買家裡的屯糧,逛著在某條走道看見了Charles和Alex的背影。他推著手推車正要開心地迎上去,Charles的身子往貨架一靠,Erik才看見他旁邊還站著那個束馬尾的女跑者、Moira,據Charles所說。他們兩看上去相談甚歡,各自的肢體動作都過多也過於親暱了,Moira笑到甚至會將頭靠上Charles的肩膀。

Erik聲勢驚人地推著輪軸轟隆作響的推車衝過去。

Charles先看見他了,露出愉快的笑容。

「Erik!」他喊,抓著Erik的手臂讓他站在自己身邊。「你來得正好,這是我提過的Moira,住在蘭利街上那位,你還記得吧?」

「噢,噢你是那天早上的人,」Moira咧開嘴笑,朝Erik伸出手。「真是抱歉,嗨。」

Erik打了招呼,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她握手。

「Moira正在問我關於油漆的事,」Charles如歌般說,「她喜歡我屋子走廊上那種黃漆,我正在教她該買哪種色母呢。」

是啊,好像她感興趣的真是那醜翻天的油漆顏色一樣。Erik諷刺地想,如臨大敵地看著Moira盯著Charles翻動油漆色卡時的愛慕眼光。他審慎想過要不要直接告訴這女人自己和Charles正在上床,但他再怎麼不善交際也知道這不是剛介紹過彼此的兩個人該談論的話題。

「對了,Erik,遇到你太好了,你能幫我送Alex回去嗎?」Charles要求,「我打算繞到Moira家去看看她的牆壁需要幾桶漆才夠。」

Erik低下頭,和仰起臉來看自己的Alex對上視線。他自然是不會拒絕Charles的。

回程的車上Erik沉默不語,焦慮地用手指敲打著方向盤,還缺乏耐性地對著前方龜速行駛的車子鳴喇叭。

「你在生氣嗎?」Alex問,他獲准坐在前座,看上去心情不壞。

「沒有。」Erik用顯然就是在生氣的口氣回答。「我幹嘛要生氣。」

「因為Moira會烤派,而且襯衫領口總是開得很低。」Alex說。「而且Raven說你是大醋桶。」

「你該喊她MacTaggert女士。」Erik嚴厲地訂正,之後便沉默不語。

孩子陪著他保持安靜,盯著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

「我們的油漆醜到家了。」然後Alex說。

Erik分出一點視線去望那男孩,和他撞了撞拳頭,覺得自己有了個忘年之交。



Charles一直到九點多才回到家,Erik那時剛把孩子都哄上床睡覺,坐在沙發上用筆電寫稿子,Raven也在旁邊看電視,聽見前門開啟的聲音,他們一起抬起了頭。

Charles探進腦袋來,對著他們咧嘴微笑,不知為何身上只著一件汗衫,襯衫褪下披在了肩膀上。

「抱歉,我回來晚了,孩子們呢?」Charles說。

「Erik剛剛把他們弄上樓了,你怎麼這副樣子?」Raven訝異地問,Charles聳肩走進起居室,把手裡端著的一塊盤子放在茶几上。

「我到Moira家去替她處理些油漆的事,結果到門口她說鑰匙丟了,我就從沒上鎖的窗戶爬進去替她開門,框上不知道什麼東西鉤了我的衣服一下,就這樣了。」他對Erik展示襯衫袖肩接口處的巨大裂縫,疲勞地倒進沙發裡。「她堅持留我下來吃晚餐道謝,還讓我帶了那塊派回來,你們都吃一點吧。」

Erik盯著桌上的派餅,感覺那天早晨的不快感再度洶湧襲來。

「你怎麼不叫鎖匠?」他問,「犯不著自己爬進去屋裡吧。」

「反正窗子沒鎖,不是什麼麻煩事。」Charles尚沒察覺Erik的口氣不善,只是好脾氣地這麼回答。「你要吃塊派嗎?」

「我不要吃什麼見鬼的派。」Erik僵聲道,這次足夠明顯讓Charles頓住了動作,Raven也慎重地往沙發上縮起了雙腿。

「我做錯了什麼嗎?」Charles不確定地說,用眼神詢問著Erik身旁的Raven。

「我不喜歡你這樣。」Erik闔起了筆電,Charles皺起眉頭。

「你指什麼?」他反問。

「一切。拿派回來,跟她吃晚餐,處理什麼愚蠢油漆的事、」Erik不太在乎什麼樣的句子正在滑往自己口外,他就想腹底那些不快感能跟著出去。「我不喜歡你把孩子扔給我,去向一個顯然對你有意思的女人獻殷勤。」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去,Raven沒能抓到時機關閉的電視節目笑聲頗為刺耳。

「你怎麼能這麼說?」Charles不可置信地說,聲音聽上去相當受傷。Erik沒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但覺得該到此為止了,他把筆電塞進包包裡,背著站起身。

「晚安。」他簡短地說,離開Charles的屋子。

前門被重重關上,Raven還蜷縮在沙發一角,為了剛剛目擊的爭吵心驚不已。她看著自己的哥哥沉默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按著大概是慣例性疼痛起來的額角。

「嘿,Charles。」Raven開口,Charles望向她。「你知道我愛你,但這次是你不好。」

Charles不敢相信地張開嘴。

「我說我下班累得要命不想動,Erik就做了晚餐噢。」Raven打斷他要說的話,「他說過兩天就是截稿日,可是Angel吵著不想睡,所以還是陪她讀了三本故事書。他做了很多讓你開心的事,如果你在做的這件事讓他這麼不開心、哎。」

Raven頓了頓,沒再說話了,只是轉回腦袋去,有點尷尬地繼續看電視。

Charles盯著那塊派,重重嘆氣。



Erik沒回家,他直接到了Logan的酒吧。

Logan看他臉色陰沉,也不多問,就是不間斷地往他空掉的杯子裡添酒。

二十分鐘後,在Erik喝乾了第五杯純威士忌的同時,Charles進來了。木門上的門鈴叮噹作響,Erik只是回頭用餘光往肩後望去,看見是他,也不想說什麼,轉回頭用指節敲打吧台示意自己的空酒杯。

Logan本來正要拿Charles的出現調侃Erik,眼下這種態勢讓他大概也猜出了三分,於是只是挑著眉頭給Erik加酒;Charles則往稍遠處的圓桌坐下來,因為在視線死角因此沒注意到Erik,他也要了酒。

又一會兒過去,酒吧門再度被推開,好巧不巧這次進來的是禍首Moira。她一身休閒裝扮,大概就是吃過晚飯以後想出來喝點小酒,隨意地瀏覽著室內時發現了Charles,眼睛一亮,立刻就過去和後者坐成一桌。Charles似乎有嘗試著拒絕,Erik隱約能聽見「一個人」和「已經喝多了」這些字眼。

Erik本身已經是個悲觀主義者,血管裡如果再流上過量酒精,他就能徹底地否定整個世界的美善面。他先是想到自己如果只是繼續坐在這裡喝酒,大概是趕不上這次的截稿日了,那倒也無所謂,比較麻煩的是明天得宿醉頭痛,然後中午睡醒過來,他就得活在一個跟Charles分手的可怕世界裡。他還有好幾件衣服和一些書在Charles的屋子裡,Hank再沒有能午睡的地方了、噢那些孩子大概也要為此鬧上大半天,Erik不怎麼喜歡他們,但他們總是對自己投以反常的熱情。他怎麼總是搞砸事情呢?父母在自己成年離家後就沒多見過他幾次面,大概也會對Erik失望透頂。到頭來沒人會留在他身邊,他會孤孤單單地老死在家裡,如果Logan好運活得比自己久,幾天後他顫巍巍地過來Erik家拜訪,才會發現他在倒在起居室的地板,氣絕身亡多日。

Erik是不容易喝醉的類型,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但還沒有到達神智不清的程度,Logan卻不再給自己酒了,只是憂慮地將視線在他自己和Charles桌子方向交換著。

Erik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他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發現Charles不知怎麼搞的摔倒在地,椅子在他身後被掀翻,Moira大笑著在邊上攙扶著,大概是準備送他回去了。

Charles嘴裡叨唸著抱歉和咒罵自己笨手笨腳的模糊句子,聽上去已經非常醉了。Erik心碎地想Charles只要醉到一定程度,原先明晰的倫敦腔就會變成滿口混沌難解的蘇格蘭口音,他領教過幾次,甚至曾經錄下來證明給不相信自己會這麼做的當事人聽過,那音訊都還在自己手機裡。

他憂傷地掏錢付帳,從高腳椅上滑下來,將手收在外套口袋裡低著頭要離開酒吧;經過Charles身邊時望了他一眼,他似乎沒注意到Erik,雙眼只是定定地看著Moira。

「不,掰託,女士,」Charles口齒不清地說,但聲音相當嚴肅禮貌。「謝歇,但請別碰窩,窩是優對象的人。」

Erik驚訝地回頭,看見Charles伸長了手推開要來扶自己的Moira,腳步搖搖晃晃,Erik想都沒想就衝上去穩住他的身子。Charles一頭撞進Erik懷裡,從他肩裡蹭出臉來,瞇著眼用了五秒思考解析出Erik的五官,然後嘆了一口氣。

「噢,艾蕊克。」他說,倒回Erik懷裡。

Erik覺得他的心都成了棉花,Moira還不知所措地站立在那裡。

「我們在上床。」Erik溫柔地告訴她,覺得第二次見面是個說這件事的適恰時機,而且他們都喝了點酒。Moira面如死灰地看著Erik背起Charles,踢開酒吧的反彈腰門走出去。

Erik背著Charles走在人行道上,拐過第一個轉角的時候,Charles醒了,埋在他頸間的臉動了一下又頓了一下,似乎不太確定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噢,艾蕊克。」然後他明白過來了,再次呼喚了Erik,把臉重新埋回Erik頸間,開始流眼淚。或者鼻水。或者口水。Erik不太確定也不太介意。「窩很抱歉,窩哀你。」

「你又開始說我聽不懂的蘇格蘭腔了。」Erik回答,稍稍使力把在下滑的Charles托高一點。

「窩哀你。」

「聽不懂啊。」

「窩哀你。」

「再說一次。」

「窩哀你。」

「我也愛你。」

他們一起回到溫暖的家。


【For you, for you】


Erik大致上很滿意自己的工作。

他幫幾本雜誌定期寫些社論專欄,偶爾也投書報紙,因為觀點新穎文筆犀利,在特定一群自作聰明的評論圈裡算是小有名氣;薪水也還過得去。他是說、當然他沒辦法像Raven總是在晚餐後看的那部影集女主角一樣,靠著寫專欄獲邀參與各種上流派對和買幾百雙三位數美金以上的高跟鞋。但他繼承了父母親留下來的郊區房子和為數不多的存款,身上沒有貸款和債務,物慾也不高,基本上過得挺輕鬆自在。

題外話,當他告訴Raven,自己在職業生涯中碰上的所有專欄作家,沒有一個人過著影集中那樣的生活時;Raven說他只是嫉妒,因為女主角和各種好過頭的男人發生肉體關係。

當時Charles就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盯著他瞧,Erik只有硬著頭皮辯駁自己已經有個好過頭的男朋友了,換來Charles的腳掌在他的肚皮上快樂地愛撫幾趟。

回到正題,這工作最讓他滿意的地方在於,他用不著打上領帶去和人們一起擠地鐵、坐在狹小的格子間裡,每天絕望地想著如何能用電話線勒死自己結束一切苦難;他也用不著開著車進城,堵在和理智一樣鮮紅慘烈的金門大橋上,瘋狂幻想自己若有控制金屬的能力,就能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在通勤車陣中開出一條康莊大道。這些Erik全都不用做,謝天謝地。

基於厭煩人群和整個社會體系的扭曲性格,Erik從沒想過要從事其他朝九晚五的工作,他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需要考慮這些事,直到上週。

這事要從Erik那好過頭的男朋友Charles說起。

Charles Xavier,烏托邦社區的精神指標人物。他外來說長相端正迷人,內來講性格親切和藹,說起話來使人如沐春風,做起事來圓滑周到。Erik從沒聽過有人在背後說過他一句壞話,就算是Shaw要在社區定期會議上抱怨主席Charles又以社區整體美觀和諧為由,第五次駁回了他提出想在自家二樓擴建出一個巨大甲板型露臺供Emma做日光浴的計畫,眾目睽睽之下,再不滿也只敢扁著嘴啐了一口。這樣一個把社區管理得井井有條的Charles,過去曾經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優等生,最高分從班上畢業,雙學位碩士,取得了進入牛津攻讀博士的資格以後到英國待了一年,第二年學期剛進入一半他就挺突然地休學回來,搬進了社區然後開始收養孩子。

這些過去都是Raven斷斷續續提起的,Erik曾經就這段歷史問過Charles一些問題。諸如為什麼他沒有完成學業,或者以他的學位來說能做的事情應該更多,又或者怎麼會想要收養這麼多孤兒之類的。

那顯然不是一個不能被觸及的話題,Charles當時神色平靜,坐在地毯上用膠水黏一圈要給孩子帶到學校去裝飾的彩色紙環。

「我求學有很大原因是希望能得到幫助別人的能力,如果我馬上就能開始幫助人的話,想想讀書好像也沒有那麼必須而且及時了。」Charles一邊想一邊說,「不過我喜歡讀書,所以也許等孩子再大一點,我會重回校園,誰知道呢。」

然後他快樂地展示手裡的紙環給Erik欣賞。

當時Erik聽過了沒有多想,可這個機會來得很快。在Charles的某個親戚領養了他們名下的一個嬰兒後,頓時成為年紀最小的Sean今年又要準備進入小學,屋裡工作輕鬆許多,Erik開始聽見Charles和Raven討論起種種相關細節。

「我在想可以申請哥倫比亞大學,」Erik聽見Charles在廚房跟Raven輕聲交談,「我的老教授們都還在,如果在那裡當助教的話、」

「我們還沒討論過Sean入學的事。」Raven打斷她哥哥,聽上去憂心忡忡。「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答應要陪我去看幾所學校的。」

「是的,我知道。」Charles回應,然後就安靜下來了。

接著他捧著幾顆蘋果從廚房出來哄孩子吃的時候,神色看上去相當凝重。

Erik立刻明白了那是為什麼。

Raven每天早出晚歸,Erik從未問過,但他知道她有份工作,薪水應該還不錯,因為她和哥哥共同收養了這些孤兒,但Charles一直以來唯一從事的就是些無須離家,為學術界統整資料的接案性質工作,其他時候都在照顧孩子。他們過得很簡樸,屋外的車和屋裡的各種家電看上去都有至少十年歷史了,Charles也總是那幾套襯衫在替換,其中幾件毛衣袖口還脫了線。Alex和Angel都在上學,生活加上學費開銷已經很高,現在又來一個Sean,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個流水錢坑。

Erik能理解Charles的憂慮,並無法停止地跟著憂慮起來。

他嘗試在他們固定到外頭餐廳吃飯的週末約會夜,旁敲側擊地讓Charles跟自己談談這些事,但後者看上去只是單純地享受他們共同度過的時光,不著邊地跟他聊盤裡的鱸魚、現場演奏樂團的曲目、Erik穿著西裝的樣子有多性感。最後一項,加上Charles溫柔地撫摸著自己擱在桌面的手背,幾乎轉移了Erik的注意力。但結帳的時候那憂思再度襲來,他和Charles有不成文的約定,外出買共同用品或者上餐廳吃飯時,總是採取輪流結帳的方式;這次輪到Charles了,可看著他掏出皮夾招呼侍者過來時,Erik仍然如坐針氈。

於是他搶在Charles抽出信用卡前,把自己的卡和小費一起塞進侍者懷裡,然後迅速地趕他離開。這一連串的動作換來了Charles滿臉驚訝。

「上次你訂了披薩,」Charles確認般地說,「這次輪到我了。」

「我知道,我只是、」Erik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讓我結帳吧,算是謝謝你。」

「謝我什麼?」Charles一臉迷茫。

「我不知道,誇獎我很性感?」Erik口不擇言。

Charles放聲大笑。

「天啊,Erik,要是我每說一次你就要買一次單,你恐怕得賣掉一顆腎臟救急了。」

「我把心都給你了。」Erik握住Charles的手,嘗試用甜言蜜語轉移他對結帳的注意力。「那可比腎臟貴重多了。」

這招奏效了,Charles一臉愛憐回望著他。

「謝謝你,親愛的。」他若有所思地說,「我猜我能找到一些方法回報你的晚餐的。」

那大概是Erik此生經歷過最接近買春的一個夜晚,相當物超所值,他只能說人們這麼持續做是有其道理的。

接下來的日子,Erik持續不著痕跡地轉移Charles的花費到自己身上。

他不能次次搶著結帳,但他會檢查冰箱裡的牛奶和穀物存量,在快要被吃完以前偷偷買回來補充,在有一堆孩子的Charles家這可是高度消耗品。他也會買洗衣粉和襪子回來,一股腦塞進裝補充品的櫃子裡。但這都只是些小錢,幾次Erik盯著Charles用磁鐵吸在冰箱門上的電費瓦斯費帳單,都想要取下來替他們繳掉了事;但那可不比食物存糧什麼的,他不確定自己能干涉到什麼地步,也不確定Charles或者Raven對此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所以他去找Logan商量,因為他只能找他商量了,也因為他那裡有很多的酒。

「我想我要換個工作。」

在酒吧裡待了一個半鐘頭以後,Erik這麼說。

「你說什麼?」Logan用抹布擦著吧台,「為什麼?我以為你喜歡你的工作。」

「我是喜歡。」Erik托著腦袋回答,「我喜歡我的工作只是因為沒其他東西可喜歡了,現在看看也許我更喜歡Charles。」

「真感人。」Logan語調平板地說,「但這跟Charles有什麼關係?」

Erik於是告訴了他。關於那些經濟上的,Charles想要回學校讀書、Sean馬上要上小學了、自己的工作雖然薪水供得起自己吃飯過活,但來源並不完全穩定的種種煩惱。

「我想幫忙,但不太確定能做到什麼程度。」Erik做出了結語,「而且說起來,我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Logan像每一個優秀的酒保會做的那樣,沉默地聽完了他的煩惱。

「我不懂你為什麼、」他最後這麼開口,聽上去相當不近人情,但Erik明白他的意思。

「你說得對。」Erik打斷他,從椅上站起身。「這話不應該跟你說,我該直接跟Charles商量。」

Logan頓了一頓,對他點點頭。Erik受到了鼓勵,一路從酒吧跑往Charles家。

他撞開前門進屋時,Charles和Raven正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談話,茶几上散著一堆小學的簡介手冊。他們並肩轉過頭來,震驚地望向Erik。

「Erik?」Charles驚訝地喊,又穿著那件鬆垮垮的脫線毛衣,這讓Erik心痛無比。

「Charles,我能幫你繳水電費嗎?」他問,大概是喝過酒嗓門大了點,Raven對他噓聲作響。

「什麼?」Charles一臉震驚,「不行,為什麼你要幫我繳水電費?」

「那瓦斯費也行。」Erik退讓了一步。

「你喝醉了嗎?」Charles謹慎地問,「過來這裡。」

Erik順從地過去了,在沙發椅旁的地上跪坐下來。

「我願意為了你賣掉腎臟。」他說,無視於Raven震撼無比的目光。

「謝謝你。」Charles大笑道。

「因為我覺得你在做的事情很好,我想幫忙。」Erik嘆息,「我仔細想過了,我的編輯其實一直很希望我去他們新聞部工作,那裡薪水比現在要高要穩定,雖然辦公室裡全都是煩人的老菸槍,可是如果我幫得上忙,你就可以回大學去讀書了。」

Charles沉默了片刻。

「Erik,」他說,嗓音溫柔。「你不用這麼做,我知道你愛你的工作。」

「我愛你。」Erik粗魯地回答。「去他的專欄。」

Raven煞風景地大笑出聲,Erik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的天,Charles,你給自己找了個長期飯票。」她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一邊按著腹部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得拿個東西給你看,Erik。」

她沒有走遠,只是從一旁牆上取下了一只相框,推到Erik手裡。那張照片Erik看過不下百次了,Charles摟著他的妹妹站在風光明媚的草皮上,兩人都在微笑。

「什麼?」他沒好氣地問Raven。

「你看我們在哪裡,照片裡?」Raven問。

「我不知道,迪士尼樂園什麼的吧。」Erik沒耐心地回答,「這裡有座城堡。」

「那座城堡是Charles的。」Raven說,「包括城堡附近的兩座湖,半片山,大概三千英畝的土地,都在紐約上州。」

Erik望著Charles,後者看上去想笑又不敢笑,煩惱地回望著他。

噢。

「所以你超級有錢。」他使用了肯定句。

「養幾個孩子還不成問題,親愛的。」Charles俯身親吻他的額頭。「但謝謝你買牛奶和洗衣粉回來。」

「但你的毛衣、」Erik惱羞成怒地指著老舊的映像管電視,「你還用這些東西。」

「東西不就是用慣了就好嗎,」Charles笑道,「我的毛衣穿上去很舒適。」

「而且你看上去很煩惱Sean要上學的事,我聽見你們在討論。」

「我們確實很煩惱。」Charles承認,將桌上那堆小學簡介收集起來,推給Erik看。「你來了正好,可以幫忙我們下定決心。Raven堅持要東區那所小學,但我說比起馬術課,風帆絕對更有趣。」

「我不認為Sean需要在水上曬出更多的雀斑了。」Raven不贊同地搖起頭。

然後他們開始在Erik面前為此爭論起來,直到雙方各退一步,決定靠著讓Sean選擇自己喜歡的制服款式來做決定。Raven抓起一疊貴族小學的簡介,氣呼呼地離去了。

Erik希望Charles閉上嘴別跟自己說話,就一個鐘頭就好,或者三個月到半年。他想專注點讓自己沉浸在這股羞恥感之中,看它能不能就這樣殺死自己。

「所以這是為什麼你搶著結帳。」但Charles還是開口了。

「那真蠢。」Erik嘆息。

「才不蠢,」Charles溫柔地駁斥,「那是這輩子有人為我做過最好的事了。」

他從沙發下來,也跪在地板上擁抱了Erik。

「別擔心,我們會很好的。」Charles說。

Erik把臉埋在他那件確實很舒適的毛衣衣料裡,吊了幾週的心這才安定下來,他也摟住Charles。

「你要是哪天破產了,我的腎臟還是你的。」Erik說。Charles一邊抱怨他身上全是酒味,一邊在他腦後大聲笑起來。

「我有你的心,」他悄聲道,「那可要貴重多了。」

他們擁抱了彼此很長時間。


然後次日,Erik打斷了Logan的鼻子,就在對方告訴他社區裡半數居民的房子都是從Charles手上買來的,其中包括他自己的酒吧,接著還大聲嘲笑了Erik的無知與純愛以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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