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XMFC] Ditto-我心亦然 (君主從AU)


贈圖來自口苗

 

Erik的大腿痠楚,那來自半個月來的迅馬馳騁,他暗金色的髮紊亂不整,銀色胸甲上甚至還帶有沉鬱的暗色血點,深紅色的、末端捎起塵土的披風在他大步流星的動作下翻騰作響;他走在一條明亮殿道上,模樣卻難登大雅之堂,不少和他擦身而過的仕女官僚們都投以詫異譴責眼光。

但Erik並不在意,他的目光筆直,向來如此,他推開一道厚重的木門,裡頭的對話聲軋然而止。

他的王在那裡,向來如此,坐在寬大的沉金色王座上顯得他更加纖瘦,卻不柔弱;他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深處,寬厚而蒼白的胸膛上是一襲深藍色的綢緞袍子,襯得他能照亮整個國土的湛藍雙眼益加光采動人。他顯然正在聽取某個大臣的報告或者建言,托著下巴凝視桌角某處,似笑非笑地沉思著嚙咬他的下唇。

而Erik的進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事實上吸引了室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長桌邊的眾臣紛紛投來如長廊上那些路人投以的責備或者畏懼眼光。

「Erik,我的勇士。」他的王抬手一招,提高了愉悅的嗓音,那優美得像清晨的雲雀。「進來,進來。」

Erik越過大門進入房內,他逕行到王座邊,單膝跪下,披風在冰冷的地面鋪開了一塊艷色半圓。

「原諒我的儀態不整,王上,」Erik俯首,接過椅上那人遞來的手掌,親吻他柔軟的掌背,那之上帶有乳油木的馨香。「我太急於為你傳來捷報。」

室內頓時一陣被抑制過的歡騰聲,Erik抬起頭,他的王垂著盛滿笑意的眼望他,遠勝最醇厚的葡萄酒汁。那人緊了緊被自己含握住的手指,給了喜悅鼓勵。

「你大可用信鴿,我親愛的朋友。」王柔聲道,取下了腰間手巾,為他抹去頰上的一片塵土。那太紆尊降貴,幾乎讓抬手去取那塊布料的Erik出聲制止。「但我非常喜悅能提早見到你。」

他說著從椅上站起身,眾臣也跟著站起,室內頓時充滿挪動椅角的聲響,而Erik仍跪在當地,仰望著他意氣風發的王。

「讓他們備好足夠的酒,今晚我們要徹夜痛飲。」王說,再度望了Erik一眼。「你一定累壞了,Erik,去梳洗梳洗換套衣服,稍晚你得坐在我隔壁的位子。」

他說著便在眾臣的簇擁下離去了,Erik一直到室內被清空了才站起身,低下雙眼,將手巾收入懷裡前,久久按在鼻間沒有移去,那之上依舊、滿是迷人的乳油木甜香。


那是Erik十五歲時候的事。

他出身自烏托邦東面一座叫吉諾沙的小城,很好的地方,盛產磁石,民生豐饒,Erik的父親是當地領主。他們的姓氏起源並不高貴,先祖代代都是採礦者,能夠躍身貴族行列單純因為歸屬烏托邦後獲得了冊封。Erik的父親不很在意身分和階級問題,甚至不在意前往首都王城時總被同列『真正的貴族』、他們如此稱之;低聲嘲弄。

因為這無所謂,真的,他們有座不浮誇而穩固的灰石碉堡,不絕的礦產和佔地廣泛的小麥田;定期上繳稅金給烏托邦以後,仍然擁有豐足的食物和衣物度過寒冬。

而Erik仍能清楚記憶那天的溫度、氣味、車水馬龍的壅擠和吵雜;他甚至記得陽光傾斜的角度,而王城的黃土地被玫瑰和丁香花瓣染成了豐沛的艷色,號角響亮又沉柔地傳送進每條巷弄之中。

他之所以能夠記得,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見到Charles Xavier,烏托邦的年輕王子。

他沒像行列中大部份的貴族一樣乘在轎塌上,取而代之,他駕著一匹以他年紀和身形來說太過高大的駿馬,緩行在行列前端;那馬毛色純黑如黎明前夜,襯得Xavier踩在馬鐙上、套著皮製涼鞋的腳掌如此之白。他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紀要小,腰板筆直而細瘦,一襲合乎祭祀之行的貴重正裝,髮上細致金冠在正陽下看來,幾乎和他唇間似有若無的微笑一般耀眼奪目。

Erik由他的父親領著,在靠近城牆的位置等候,待行列經過時屈膝跪下,低垂視線。

大部份人這麼做了,大部份人除去Erik。他僵直著膝頭跪在那裡卻無法轉移開視線,他嗅到泥土、動物腥騷、街區小販的辛香料炊煙;和Xavier駕著馬行經他眼前時,一股隱約不易察覺的清新香氣。年輕的王子在馬蹄滴答聲中擺盪眼光,和Erik有一瞬對上視線,就那麼一瞬,他的雙眸碧藍如海,Erik未曾親眼目睹過海,但他讀過海,並且在王子柔軟高貴的眼裡看見了壯盛大水。

待車列完全行遠進入王城大門,支條粗厚堅實的鐵閘拖著沉音閉闔起來,Erik才在漸散的人流中站起身,血液磅礡滾燙。他的胸口同時感覺空洞與滿脹欲破,卻步不前與果斷勇敢。他只狂亂地想著得再見他一面,聽他說話的聲音、大笑的方式,知道他如何翻身下馬,而身後的白色斗篷將捲出何等優美的弧線;他得再見他一面。

他得親吻他的手掌和趾尖。如果這意味著必須跪俯在他身前,Erik甘之如飴。


Erik先是嚐到沙土的熾熱和灼口刺舌,然後才是一股劇烈的暈眩和蔓延而上的血腥氣味。

「嘿,站起來。」

他聽見Shaw的聲音在高處這麼響盪,幾乎帶著點嘲笑和興味盎然。

「站起來,Erik。」

於是Erik抄起落在指尖前的長劍,支著膝蓋蹲跪起來;他在反手揚起劍身,擋下對手劈來的進擊時,眼前還是一片昏花,但神智清楚而冷靜。他沒有分神去看稍遠處的高台,即便這個想法強烈而轉瞬即逝地擦過他的心靈,在那裡刮出一道慣如往常、刺癢難當的傷痕。

他眼前的對手是Summers家的Alex,出身都城,血統高貴、強壯而訓練精良;和Erik不同,他彷彿出生就在為這一刻作準備。人群的喧鬧聲現在開始進入他的耳朵了,那些銅製樂器、綬帶和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Erik看著Alex退開幾步,用掌背擦拭唇角,往地面吐出一顆斷牙;那來自剛剛自己給他的一記右鉤拳。

現在Erik冷靜下來了,他端著盾牌和長劍站起身,挑起眼從頭盔底下瞪視著在競技場彼端遊走的Alex,汗水從眉間淌落,只一個眨眼瞬間,對方就放開腳步衝向自己。Erik彎曲起背,動也不動地直到他來到一步以外的距離,然後猛然蹲身,探出腳踢往Alex放低的盾緣之後,直擊了他的脛骨。

Alex失重倒下,Erik踩開盾與劍,迅雷般跨坐上他的身子前抽出了腰間匕首,刀尖緊迫地挑起Alex顎底柔軟的肌肉。他看著Alex的金髮染上競技場的塵土,看著他的喉結在刀尖下謹慎地滾動,然後有人在遠方鼓掌。

Erik分開一半的視線去看,那是Charles Xavier,距離遙遠看不清確切表情,身著一襲雪白的長袍和紅底繡金的外褂,正離開他高大的木椅,從專屬於王族的高台內部走出來,沐浴於日正當中的艷陽下。

他在跛行,以一種自然而不彆扭、幾乎使人難以出言關心的方式。Erik知道王子的舊疾,事實上大概整個烏托邦都知道,他知道這意味著結束,於是收起匕首,從Alex身上起來,和他一起雙雙站在場緣。

「非常精彩。」現在Charles的臉孔清晰而耀眼,他在微笑,撐起了落在唇上的那道陽光。「我相信我們有了一個贏家。」

接著他望向自己,Erik知道他應該低下頭,但他做不到,他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也做不到不望著烏托邦的王子。Charles看上去沒有被冒犯,他只是有點好奇地挑了挑眉頭,鑲著指環的手朝Erik一招,要他上前來。

Erik沒有猶豫地過去了,他在台前半跪下來,盔甲合片脆響,Charles彎身,指腹貼上他正要揚起的下顎,溫柔地迫使Erik仰首。他的年紀增長,臉孔卻沒有值得一提的大變化,他用那雙貴重的海藍色眼睛凝視著自己。

「你從吉諾沙來。」Charles開口,他的發語元音優雅柔軟,聲線遠比Erik多年來的想像要更親切動人,而他身後送出一點傲慢的碎笑。

「希望不是指甲裡的礦土透露了我的出身,陛下。」Erik防備地回應,這稍嫌無禮的言論似乎逗樂了王子。

「不,是你的長相,和老Lehnsherr一樣,願眾神眷顧他的靈魂;吉諾沙的人們都有刀鑿似的銳利五官。」Charles思索著說,好笑地觀察Erik的神色。「如果你問我,我會説那是非常顯著而且美麗的特徵。」

Erik還來不及反思自己是不是被讚美了,Charles就漫不經心地收回了他的手直起身。

「按照慣例,吉諾沙的Lehnsherr,你能向我要求一件賞賜。」Charles自顧自地笑起來,「我得提醒你,蜂蜜酒在以往會是個好選項,但今年進獻的質量實在一落千丈。」

他的話使一群貴族女孩格格嬌笑,Erik仰望著他。

「讓我待在你身邊,陛下。」Erik說,這促使Charles漂流在外的視線再度聚焦在他身上。「讓我當你的護衛,我只有這個要求。」

四周安靜下來,王子的神色玩味而若有所思,台邊一個老者湊上來要和他說話,王子只是幅度輕微地抬了抬擱在腿邊的手掌制止他。

「你是獨子,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Charles注視著Erik說。「你確實清楚護衛軍的生活嗎?他們不會有婚姻關係,無法孕育後代,你必須遠離故鄉,基本上什麼都不能擁有。」

Erik的父親不會樂見這件事。這很正常,他一直希望他的獨生子能在吉諾沙繼承家業。事實上長久以來Erik也從未設想過其他生活方式;他會生在那裡,長在那裡,娶個強壯的吉諾沙女人,生下一群強壯的吉諾沙孩子,然後長眠在故鄉土底。

但Erik的父親不在了,他的母親也不在了,充滿了Erik回憶、他們厚實城牆之後的那片家園故土,如今被叛徒Sebastian Shaw佔據;而烏托邦的前任王者、Charles的父親對這一切袖手旁觀。他們理應出兵救助他們的封臣,但他們只是讓Shaw屠殺Erik的家人、人民,奪取他擁有的所有事物。

他想告訴Charles並非基本上,他事實上就是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但他沒有,因為他仍然有一個目標,一個動力;因為他能夠掌握的唯一一件事物就站在眼前,高高在上地微笑著。

「父親會以我為傲。」Erik沉聲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Erik。」

「那麼,Erik,」Charles柔聲道,對他伸出手掌,Erik接過。「你的劍屬於我。」

而你的命屬於我。

Erik垂下眼去親吻他溫暖的掌背。


當夜Erik被留在了王城之內。

僕役領他在宮殿內行走,起先Erik還費心去計算他們在哪裡拐了彎,後來因為次數的高量導致他的徹底放棄;他們讓他在東側的一個房間沐浴更衣,並為他送上了膳食。Erik猜得出這絕對算不上宮內數一數二好的房間或者食物,但不論屋內陳設或者食材都已經精緻於他平生所見。到了稍晚,他透過落地長窗俯視火光漸亮的城邦,僕役叩門而入,再度帶領Erik離開那個房間,穿行迷陣般的長廊。

他進入的第二個房間要比第一個大上數倍,裝飾以金紅貴色為主,地上是柔軟如雲端的羊毛地毯,四面牆都嵌滿了書櫃。Erik就這麼被獨自留在那裡,他確認了四周無人以後,開始繞行著房間內部張望觀察。那些書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它們大多很古老,佐以繁複陌生的文字。

「找到你感興趣的東西了嗎?」

突如其來的嗓音小幅度地驚嚇了他,Erik從書櫃前轉過頭,Charles正從未閉的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侍從,他在行走間不甚在意地瞥了Erik一眼,神色溫和。

「我驚擾你了嗎?」他打趣地問。

「沒有,陛下。」Erik回應,才明白這是王子的居室。

「我告訴他們我想和你談話,」Charles拖著他累贅而華美的衣物來到房中央,「你一定得找時間教我劍術。」

「我想這也許有點不在你的、」

「不在我的學習範疇?」Charles笑著側過臉來望Erik,期間侍從為他褪去厚重的外袍。

Erik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只是稍稍退開身子讓Charles經過自己身邊,他的腿部不便在如此距離下觀察更加明顯。

「坐下。」Charles像是突然想起地,回頭以歡快的語氣說;從小桌上拿起酒壺傾倒酒液,他拒絕了侍從的服務,只讓他們傳遞一杯酒水給Erik,之後便都退到門外去;王子在一張寬大的躺椅邊緣坐下,笑意盈盈的注視Erik往牆角的一張椅子落座。「告訴我,Erik,他們怎麼說我的腿的?」

這問題突如其來,Erik捧著酒杯一時未語。

「你的腿,陛下?」

「我的腿,人民怎麼討論我的瘸腿的?」王子的語速輕柔適中,絲毫沒有在任何字眼中表達出猶豫和自卑,他看上去甚至有些興致盎然。

「.........他們說您在成年禮的祭典上和眾神打了一架,傷從此而來。」

Charles放聲笑起來,聲音年輕爽朗,Erik震驚地看著他。

「這麼說來我倒是屈居下風了?」Charles大笑著說。

「恐怕他們覺得你的對手傷得更重,陛下。」

Charles將酒杯抵在殷紅的唇前,笑聲悶悶的迴響在那只銅杯裡。

「真實故事總是少了點激情,Erik。」他說著,抬手示意Erik該喝點酒。「我叔叔有匹馬,全大陸最好的,皮毛黑得像冬夜,放蹄跑起來你能感覺世界萬物都在你身後。」

Erik啜飲了酒液,Charles藍得發亮的眼睛流露出滿足之意,之後視線便飄開來去望窗外的夜色。

「那遲早會是我的,我是家族裡的獨子,好東西總是我的。天啊,牠真美,就算只是個孩子都能看出來。」他柔聲道,手指摩擦著杯緣。「我一直都比同年齡的孩子矮上一些,那匹馬對我來說太大了,但那個下午,我把牠從馬廄裡牽出來,讓侍從把我扶上馬背,駕著牠出去兜了一圈。」

然後Charles安靜了好一段時間,只是微笑著注視自己的手指,Erik看著他的髮梢在夜風吹撫下溫柔地掃擺額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輕暖的乳油木香氣。他為如此安穩的畫面感覺焦慮,靴內短刀卡著褲腳,磨得他腿膚發癢。

「然後我跌了下來,摔斷了腿。」Charles快速地做了結語,飲乾杯底的殘酒。「他們堅持那匹馬必須被處死,還有我的侍從,也許還包括碰過那匹馬的所有人。」

「但這麼做的意義在哪裡呢?我的傷出於愚蠢和自不量力,沒有人把我從那匹馬上扯下來,也沒有人強迫我上去。」

Charles放下了酒杯,手掌按在左腿的膝頭上。

「還痛嗎?」Erik不禁開口,王子投往他的目光看來驚訝。

「不,我是說,雨天的時候也許有一點。」Charles好奇地審視著Erik。「你知道這讓我學到了什麼嗎,Erik?」

「換一匹小一點的馬?」

「不,」他微笑起來,「我的腿瘸了,這很糟,但說來奇怪從此我沒再害怕過摔倒,在任何情況下都一樣。所以你能說,練劍事實上也嚇不壞我。」

他說著站起來,Erik跟隨著他的動作起身。

「他們會送你出去。」Charles溫聲道,侍從在他的目光示意下繞進屋來等候。

「謝謝你,陛下。」Erik握住Charles探來的手掌,禮貌地含握了他溫暖的指尖一瞬。

接著Erik在走往房門的路上又回過頭,Charles站在窗前,背脊端正而流利。

「陛下,」他呼喚,Charles抬起頭。「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是的,Erik,你可以。」王子輕聲回應。

為什麼你們能坐視我的父母死去,安穩地在都城內飲酒作樂?

Erik的話語已經送到了齒間,他甚至發出了一點含糊的音節,而Charles守候著將現的字句,他的表情溫順無害無羊羔,頃刻滑入掌間的膚質柔軟。Erik的手裡有汗,他能想像匕首準確而毫無阻礙刺入那人肌膚的觸感,他能想像熱血飛濺,他能想像王子碧藍色的雙眼大張;

但他唯獨不能想像Charles死去。

「那匹馬後來怎麼樣了?」

對方沉默片刻,暗藍色的雙眼久久凝視著Erik,直到後者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年輕的王子才歪著腦袋露出微笑。

「我相信你見過牠。」Charles語焉不詳地說,笑容在燭光下搖擺不定。「我相信我見過你,是不是?非常顯著而美麗的特徵,我說過。你是那天遊行裡唯一一個沒低下頭的人。」

他沒有喝那麼多酒,就一杯,但Erik覺得自己整個腹腔和胸腔都滾燙得嚇人,幾欲炸裂;與他倆初見的當日如出一轍。

「我不認為你的傷出於愚蠢,陛下。」Erik這麼說,話語混沌含糊。「我認為那出於勇敢。」

Charles直視著他,皺起眉頭的瞬間讓Erik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但他很快維持那樣的表情笑起來,神色是不可置信中夾雜著贊同和驕傲。

「你今天表現得非常好,吉諾沙的Erik Lehnsherr。」他柔聲道,「早點休息吧。」

王子歛下雙眼的溫柔神色被埋藏在閉起的房門之後,而Erik的指尖在拳裡掐出了血絲。


烏托邦的前任王者死於五年前,他不算是個廣受愛戴的明君,在位期間治國方術庸庸碌碌,不荒淫無道,也並無建樹。某個夜晚,在喝了太多的葡萄酒以後他睡著,就再也沒有醒過來。Erik一直覺得此人連死法都平凡無奇得可憎,毫無王者風範;沒有一字一語,徒留下險象環生的國土給他年幼的王子Charles。

但Charles並不如他父親愚蠢。

國喪結束以後,他果斷了捨棄了幾個在他父親崩殂後,立刻自立為王的封臣;為那些忠心耿耿的餘黨打開積厚糧倉,藉以徵招他們的士兵,並親自率軍前往某個叛臣的領土,打了一場精彩的圍城戰。世人難忘那一天,Erik同樣如此,他當時就居住在Charles出兵攻打的那片城池之內,隱姓埋名地鍛鍊他自己。而王軍攻進城牆內,他們的紀律如此嚴整,沒有一個住民受到強暴迫害洗劫掠奪。

Erik同樣看到了Charles,駕著他超凡的黑色大馬馳過城街,白皙的臉頰沾染沙土和不知屬於誰的點點鮮血,看上去疲倦、意氣風發和無所畏懼;美麗得令人無法直視,正如他之後的每一天。

他們喊他烏托邦的珍寶,在Charles凱旋回歸、正式掌權治國以後,沒有一個城邦打算輕易破壞如今的制衡情況。他們忌憚於他的敢言敢行,震撼於他超越年齡的聰慧,折服於他高超的外交手腕。

順利成為護衛軍以後,Erik有一萬次的機會可以殺掉烏托邦的王子,不誇張,一萬次。Charles平時鬆懈得嚇人,作息也沒有太大變化;重點是,他似乎非常喜歡自己。

打獵時他給Erik僅次於自己、最好的那匹馬,他會在處理完當日政事以後,將Erik從門外喚來,隔著一張桌子和他聊上幾句話,共飲一杯酒液;在王子不得不被其他某些事分神以前,他看上去幾乎是享受著Erik的陪伴。Erik的手裡有弓箭,靴裡總是有短劍,他甚至能在王好脾氣地朝他遞來自己的酒杯時,往裡頭放置劇毒;這些想法無數次地竄過Erik的腦袋。他有一萬次的機會可以殺掉烏托邦的珍寶,但他同時也放棄了一萬次。

Erik在漫長的年限內鼓吹、說服、責備和唾罵自己。Xavier是他家族的仇人,是致使Erik失去雙親、領地、繼承權的幫兇,是致使Erik流離失所,被所有人鄙夷嘲笑的來因之一;但那不是Charles造成的。不是那個從大馬上摔下來的Charles;不是那個把國土統領得井井有條,必定能在史冊上留名的Charles;不是那個出身貴重,舉止高傲卻不使人生厭,談吐優雅的Charles;不是那個討厭殺戮,卻不懼於在必要時刻流血的Charles;不是那個將前往吉諾沙討伐Sebastian Shaw的大將職位違背一切規矩賜給了Erik,而非其他任何一個理應獲取這份殊榮的人。

Erik帶著勝果回歸烏托邦,他斬下了Shaw的腦袋,卻不想要多看他任何一眼;他將管理戰俘和穩定吉諾沙的職責交給了他的副將Alex Summers,跨上馬匹直奔王城。他只想見到Charles,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見他一面,聽他說話的聲音、大笑的方式,知道他如何翻身下馬,而身後的白色斗篷將捲出何等優美的弧線;他得見他一面。

晚宴上王確實地讓Erik坐在他身側的位子,他們身前的酒壺杯盞沒有一刻見底,因為眾人歡呼祝酒歌唱的關係,酒水濺灑染黑了原木的長桌。Charles笑容滿面,酒精讓他的臉頰嘴唇眼角都發紅,他不只一次湊過來按住Erik的肩膀穩定地搖晃幾下,然後再心滿意足地靠回他自己的椅背裡,用使人口唇發乾的懶散目光注視他。

待到所有人都神智渙散的深夜,Charles才決定起身,他的腳步還算穩定,一手扶著高椅背,一手朝Erik招了招。

「陪我走走,Erik。」王低啞著聲音說,制止了準備跟上來的僕役,逕行出開敞的門外,步下通往園林的長階。Erik推開椅子跟了上去。

王園裡植物繁盛瘋長,尚未完全進入夏日的夜風還稍嫌凍膚,Erik遲了Charles一會兒踏出宴廳,就已經在狹窄的綠道中失去了對方的蹤影。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跟隨著草葉被踐踏的細碎聲響前行,拐過了第三個彎時,他看見了Charles。遙遙地站在一棵高於他不過幾個頭的枯樹下,月光透過錯雜的枯枝散落,在王淺色的衣衫上映出了險惡的爪痕;而Charles天真地未察,只是盯著Erik倉促前行,把披風裹往他的雙肩。

「我不冷。」Charles輕聲嘆氣,Erik退開了一小段距離。

「當然。」

Charles歪著腦袋望他,神色困擾,

「你想要什麼,Erik?」他問。

「我想要什麼,王上?」Erik反問。

「我讓你當上禁衛軍,我把Shaw的腦袋給了你。」Charles說,他的聲音壓抑低沉,隱隱帶著笑意。「我把吉諾沙也給了你,因為我以為那是你想要的。」

Erik定定地望著Charles。

「但你還是回來了,因為這裡還有你想要的東西,是不是?」Charles柔聲道,「你想要我的命。」

Erik片刻無語,他的手掌發涼,目光下意識不著痕跡地掃蕩過身周,確認園林內的情況。

「這裡只有我們。」Charles說,彷彿受到了冒犯,他的笑容憂慮帶有嘲弄。「我不恨你,而我能夠諒解你仇視我的家族,你的雙親不該遭到那種對待,所以在能力範圍內,我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但那不包括我的命,Erik。」Erik確定自己在Charles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顫抖,但那似乎不來自於恐懼,王的目光沒有分毫動搖。「我統領著一個逐漸壯大的國家,我做得很好,我能做得更好,所以如果你想要我的命、」

他抬起手臂揭開斗篷,垂眼解下了腰間其中兩把配劍,其中一把拋往Erik足前,另外一把含在掌心。

「就自己過來取。」

Erik望著地面上的長劍,然後抬起頭,Charles站在那裡,驕傲、強壯、具有生命力、疲倦、意氣風發和無所畏懼,依舊美麗得令人無法直視。Erik想自己從來就不想取他性命。

他稍稍退離長劍,Charles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巨大驚動。

「你膽敢離開這裡一步,Erik Lehnsherr!」現在那道聲音確實在發抖了,Charles從未聽上去如此年輕倉皇,不知所措。「你膽敢離開我!」

Erik像被人重擊了般眼前一白,他才發現那是因為破出雲層的月光將Charles臉上的表情映得清晰非凡,他的臉色蒼白,眼眶和鼻頭紅腫;他的呼吸促亂,垂往地面的劍尖顫動不止。於是Erik明白了,那些好馬,那些陪伴,那些共飲;那些Charles看上去享受他陪伴的時刻,都為此而來。

烏托邦的珍寶珍愛著他。

失落於過去的漫長年歲,首次Erik感覺眾神放棄了對他的背離與仇視,他猶疑地高跪下來,取過那把長劍時他聽見了Charles沉重的抽氣聲,但Erik只是用雙手捧起那把劍,高於眉頭。

「我的劍屬於你,Charles Xavier。」他說,「我心亦然。」

Charles花了很長時間平復呼吸和神色,他走往Erik,伸手取過了那把長劍。

「我知道你恨我,Erik。」他遲疑但確定地說,語帶命令。「別對我說謊。」

Erik撩起他垂在自己身前的披風一角,垂眼貼往唇畔。

「我的愛意來得比恨意要早上很多,王上。」他說,「你全無頭緒。」

Charles蹲了下來,他這麼看來和Erik一樣高,一樣強壯,一樣年輕,一樣煩惱得一蹋糊塗。他的眼晴藍得嚇人也近得嚇人,他溫柔地貼靠上來,Erik以為那是個擁抱,幾秒以後才發現那是一個吻,輕柔得讓人渾身發癢,於是Erik攀住了Charles的後腦加深那個吻。王的唇又冷又暖,滿是酒氣,他瘋狂地汲取那些氣息,彷彿久久埋藏於深海,而Charles的懷抱將他引出水面。

他們分開雙唇時都在嘆息,不欲分離地貼靠在彼此懷中,Charles在笑,聲音在唇間耳畔。

感謝眾神。他的聲音細若微風。那些好東西依然總是我的。

Erik吐出長年以來首次的真心大笑。


Erik看見了馬。

風采秀麗、體態壯碩卻放蹄輕盈矯健的大馬,牠一直保持著小跑的速度,不可思議地靈活穿梭在城中巷道,引領Erik繞過一矗矗黃土磚牆,在豔陽下追逐著那漆黑柔亮的背影。

然後他想起那是Charles的馬。欣喜與焦急同時竄上了心頭,驅使著他加快了腳步。涼鞋皮帶磨痛了Erik的腳趾,黑馬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姿態優美地微側過首來望他;牠有一雙美得令人詫異的碧藍色雙眼,像天際無邊,像汪洋大水,瀰漫了深厚感情。牠在等候Erik,而Erik用最執著的一股力氣,探臂出去環住了牠的頸子。

黑馬笑了起來,低柔聲音帶著熟悉的興味盎然,慣常地優美如清晨雲雀。

Erik像從水底被人拖行出來,一時不分上下早晚清醒與昏倦;他想撐起沉重的身子,卻發現自己的下身陷在過於柔軟溫暖的軟塌之中,而上半身、那理應貼在黑馬稍嫌粗刺、夾點動物腥羶的短毛之中的臉和胸膛,如今卻覆在一處溫熱,帶著高貴乳油木香氣的皮膚上。

Erik艱難地撐起像被戰錘擊中般疼痛的腦袋,盯著他早先用來擱置臉頰的一塊柔軟小腹,微微側過臉順著小腹向上,他看見赤裸的胸膛,白皙但精實,肌膚上細微的汗毛迎著一片清爽晨光閃閃發亮;然後是弧度優美的頸子。

Erik的思考在這個瞬間短暫地停止了運作。他想那很可能是為了迴避他已經隱約查覺到的事實衝擊。

他的王躺在那裡,用手半撐起自己身子,微側著倚靠在掌裡的臉龐盯著Erik看,唇間帶著毫無掩飾的笑意。

「Erik,我的勇士,」Charles用被逗樂的聲音輕道,而Erik正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還環抱著對方的腰際。「樂意告訴我你作了什麼夢嗎?」

Erik抽手脫身退離床塌的動作過於迅猛,使他整個人幾乎是翻出被單跌落地面;伴隨著他的動作掀起的織物下、驚慌的視野中,Erik看見Charles側著身子袒露出來的腿部肌膚,於此同時意識到自己也未著片縷,於是隨手抓過一條垂落在地的毯子就往腿間遮蓋,然後誠惶誠恐地跪在床邊。

Charles只是用好笑的神色望著這一氣呵成的表現,自己的姿勢挪也沒挪,甚至沒費心去拉扯被單遮掩已經大方地裸露在空氣中的軀體。反倒是Erik痛苦地別開頭,維持著跪坐在地的動作探出手替他捺好被子。

「諸神在上,我不、我、」一陣因為大動作而來的宿醉暈眩席捲了Erik,他警覺地稍稍傾身按住口。

「想吐的話,床底有盂。」Charles體貼地說。

「我很好。」Erik耐下腹中的不適感,艱難地回答。

「或者你是不滿意你見到的東西?」

Erik聽著Charles慵懶的嗓音,無法抵擋挑起視線的衝動,於是令他幾乎要懊惱地呻吟出聲的畫面就這麼展現在眼前:Charles在床上伸展開了身軀,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內,用晶瑩剔透的藍色眼珠望他。

「它們很美,我是說、你很美。你一直、」Erik在Charles翻身坐起時倒抽了一口氣,在地毯上挪動著身子後退,低垂下頭,空出讓王半裹起被單,垂放下雙腳的空間。「天啊我做了什、」

一股溫熱細碎的輕柔觸碰貼上了胸口,Erik剛低垂著視線要去看那是什麼,下顎就被那力道挑了起來,順著被單下伸來的一條腿,他看著Charles探出腳掌,抵著下巴抬起了自己的臉。

「抬起頭來說話。」Charles牽起唇下了命令。

話雖如此,Erik卻啞口無言,王修剪整潔的腳趾甲擦過下顎異常柔軟的皮膚收回,他想也沒想地就探出手握住那隻腳掌,Charles似乎沒有受到冒犯,似笑非笑地將腳就擱在Erik的膝頭上。

門外傳來衣料磨擦的細響,有人有指節叩門。Erik反射性注視床邊的長窗,意識到如今已經是服侍國君晨起梳洗的時間;他剛要拿開Charles的腳起身著裝,對方就使了點勁踏住他的大腿制止,然後提高了聲音允許門外的人進來。

這必定是Erik此生最窘迫的時刻,幾個女侍魚貫進來,各自端著水盆、絹布和王服;Charles似乎全然不在意他和自己都衣衫不整,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們的動作。

「把東西放下,」Charles說,「這裡有將軍伺候著。」

Erik發誓門被最後一個退出的侍女關上以前,他聽見了低笑聲。

「我使你顏面無光了嗎?」Charles稍稍湊上前,用壓低的聲音調侃道,然後他站起身,不甚在意地將被單留在床邊,像脫繭而出似地,裸身跛行著踏過大片地毯。

Erik裹著自己腰間的毯子追了上去,剛要取過一襲掛在躺椅椅背上的袍子為Charles披上,對方就抬手制止。

「它破了,」Charles說,手掌穿過袍子胸前的破口示意給Erik看,「看?你撕破的。」

Erik抓著破損的袍子一頭霧水,Charles對著黃銅水盆低了低眼。

「拿那裡的布,」王說,「替我擦身子。」

Erik並沒有猶豫太久,Charles只是裸身站在陽光中,發出了一句Erik慣常必須遵守的命令句子,於是他打濕了絹布,遲疑地從Charles的胸膛擦拭起來。仔細地看,他發現指下蒼白的皮膚上隱約有些不可忽視的淡紅印記和所幸沒有擦破皮的抓痕,那些痕跡嶄新得令Erik心驚。

「這些是我、」

「是的。」Charles懶洋洋地回應。

「這足以為我換來一場為期漫長的鞭刑。」Erik沉痛地說,擦拭著Charles的小腹和大腿,順勢跪了下來。

「的確。」Charles微笑道,低垂下臉注視所處位置頗為微妙的Erik。「這倒是我很樂意親手實行的懲罰。」

他的指腹擦過王的大腿內側,Charles收緊了肌肉,輕微瑟縮。Erik不可思議地將一切盡收眼底。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不太流暢地喃道,「我是說、我不應該這麼做的,每個晚上我、」

他頓住了聲音沒繼續說,Charles輕柔地哼了一聲。

「往下說。」他說。

「有些想要付諸實行的念頭,我喝酒埋葬它們。」

Charles笑起來。

「為什麼?」

「那很無禮,」Erik坦承,「而且、」

「以下犯上。」

「是。」

室內暫時地沉默了,Erik一時無語,於是專注地清潔著Charles的雙腿和腳掌。

「你喝醉了,」完成了身體的擦拭,Erik放下布,取過另外一塊新的正在打濕時,Charles先說話了,「打倒了我門前的兩個守衛,渾身酒氣地闖進來。」

Erik停住了動作,傾聽Charles的話,但對方輕輕踢了踢他的腹部。

「別停下。」

於是Erik順從地站起身,開始用帶著香氣的濕布輕輕擦過Charles的臉頰,他舒服地闔上了眼。

「我在讀書,你一進來就把我壓在躺椅上,扯壞了那件袍子。倒不是我不欣賞強硬的求歡方式,不過我還是有點被激怒了,你想知道為什麼我被激怒了嗎?」

Charles時常在對話中使用這樣的問句,他並不真的在尋求答案,只是引起聽者的注意,而Erik的確沒有轉移開注意力。

「我當時想,你居然得靠著酒精,才有膽子來脫我的衣服。」

Charles睜開眼睛,和Erik的夢沒有不同,他有一雙美得令人詫異的碧藍色雙眼,像天際無邊,像汪洋大水,瀰漫了深厚感情。而他仍在等候Erik。於是Erik湊前,動作緩慢得足以讓Charles有充裕時間躲避開來,但王沒有,只是微微啟唇,自然無比地接納了Erik的吻。

「我不想弄傷你。」Erik在他唇間輕聲道。

「我中過箭,Erik。」Charles訕笑著回應,「數不清有多少次被匕首割破皮膚,你剛學會正確握劍方式的時候,我已經打下了一座城池。就算你想,你也弄不壞我。」

Erik摟著他向上一提,Charles就會意地順勢被舉起來,摟住Erik的頸子,雙腿纏上了他的腰間。

「我英勇無比的王上。」他仰起臉,讓Charles和自己額貼額。「也許我還是能做點徒勞無功的嘗試?」

Charles笑開了紅潤的唇,不安分地用腳跟磨蹭著Erik的後腰,並流暢地直線往下。

「我知道你喜歡我的馬,」他在Erik耳邊低聲道,「如果你能讓我上不了鞍的話,我就把牠借給你。」

而Erik一向熱愛挑戰。


木劍沒有任何殺傷力,但使用足夠的力道擊打在身上,還是能造成幾天不褪的瘀青。

Erik退開,將持劍的手從右換到左,看著Charles在視線中挑起了眉微笑。他的王上穿著一襲雪白色長袍,下擺用帶著紋飾的皮帶俐落束在腰間,之下是簡單的長褲和厚皮靴子,正不甚介懷地踩在練武場的乾泥地之中。他的跛行在揮打木劍之際並沒有造成太大劣勢,而Erik懷疑自己正是被王那賞心悅目的打扮分了神,才讓對方抓準了空隙,狠狠往自己右臂上劈了一記,如果那是真正的刀鋒,Erik的手臂大概會無聲無息地被卸下來。

我把他教得很好。

這挑起了Erik較真的興致,他再度舉起木劍,試探性地和Charles碰了碰劍尖;對方劃著Erik的鋒側將他的劍挑開,然後彎曲著腰和唇線欺上身來,嘗試用劍柄去撞Erik的腹部。

可能有點太好了。

Erik想笑,武場旁幾個正在圍觀的將士先代替他大笑出來,鼓噪著要王把Erik打進泥巴地裡;這讓Erik擋下Charles劍柄的同時,好氣又好笑地瞥了那側一眼。也幸好他看了這麼一眼,越過那些將士,他望見建物的幽暗走廊內走出幾個和Charles一樣身著貴色長袍的男人;他的反應很迅速,立刻鬆開了握住Charles劍柄的手掌,順勢讓他用那股力道把自己撞倒。

Erik跌坐在泥地之中,拋開了木劍示意認輸,場外傳來歡呼,Charles垂眼望他,眉頭不解地皺起。

「你、」王剛要說話,場外的掌聲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轉過頭去。

「真是精彩!」那群來人喝道,領頭的是最近在王城作客的西域貴族Kurt。Charles幾乎是馬上就明白過情況,瞥了Erik最後一眼以後,朝著貴族一行人露出了帶點應付、但足夠歡迎的微笑,迎上前去和他說話。

Erik拍乾淨身子,拾起了地上木劍走往一旁的架子,Emma出現在他視線的餘光之中,他這才發現對方也在Kurt的隨行人員之中。

「你摔得挺慘的啊。」Emma調侃道,Erik聳了聳肩膀,把木劍擱回架上。

「他打得越來越好了。」

Emma和他一起倚在圍欄邊,望著Charles和Kurt對話。她是Erik在城裡少數幾個能聊上超過五句話的朋友,也是烏托邦最優秀的外交官之一。因為出身高貴,極端擅長進退得宜地遊走於貴族之間,玩弄權術遊戲;因此進了社交圈以後便成了Charles手中相當堅韌的軟實力,這次Kurt就是應她之邀造訪王都。而Erik有時也覺得,Emma靠著她那副魅惑眾生的漂亮皮相,就足以傾覆大部分的城邦。

「妳看情勢樂觀嗎?」Erik問,Emma意味不明地輕輕一哼。

「我們不樂見他大動作屯兵,也確實需要他領地裡那條運河,Kurt很清楚這點。」Emma漫不經心地回應,「他大可獅子大開口,可是他也快要耗盡自己的礦產了,所以這可得看你發揮了,Erik。」

「跟我有什麼關係?」Erik皺起眉頭。

「吉諾沙是整塊大陸上礦產最豐盛的城邦,而檯面下又流散這樣的傳言:烏托邦的珍寶有意將它賜還給名正言順的主人。」Emma朝他眨了眨眼,「Lehnsherr大人,你可是一顆非常好的棋子啊。」

「我們不能就把他的領地打下來,直接接管那條運河嗎?」Erik毫無耐心地說。

「你的王不畏戰事,但多數時候選擇當個外交家。」Emma在欄杆上托著腮,「你等著瞧吧,他會答應Kurt所有的要求,像隻最乖順的綿羊那樣。」

Erik將譴責的視線自Emma金色的頭顱移開,再度投往圍欄另一端。他們看上去相談甚歡,Charles側著身倚靠欄杆,肩線因為大笑而顫動;他歪過頭去聽Kurt說了幾句話,側過眼若有所思地瞥了Erik一眼,伸手一招,示意他過來。

Erik順從地走去,奇怪的是Charles沒有在原地守候的意思,也從他那個方向走了過來,並在他們在練武場中央相會時,把手裡的木劍往地上一拋。

那從其他方向看來會是王單純滑了手落了劍,但Erik和他正面相對,看得出他是刻意把那東西扔在自己身前,神色上甚至帶著一點戲謔。於是他俯身去撿,托在雙掌裡交還給Charles。他的王上前來握住那劍時,稍稍朝Erik湊近了臉。

「別指望我為了你替我維持臉面而道謝,」Charles的聲線低沉帶笑,但那之下仍有些許難以忽略的不悅。「下次再這麼做,我會打得你跪在我腳前。」

Erik沒法不對此發笑,但他把那股衝動運作在指頭上,緊握住了劍柄不讓Charles把木劍取走,後者挑起眉頭。

「如果你希望我跪在你腳前,王上,」Erik按捺著笑意說,「你只需要禮貌地請求就好了。」

Charles垂著眼,無聲地笑開了嘴,潔白的牙齒在紅唇下閃現片刻。Erik對於自己能夠輕易引出對方充滿喜愛的放鬆笑容感到得意喜悅,但王很快收斂起笑容,取走木劍時,指節刻意往Erik下顎輕輕擦過,像最柔軟的羽毛搔弄過皮膚一般。

「也許遲點吧。」他語帶曖昧地回應,恢復了他那樣漫不經心的神色。「Kurt大人明白你的公務繁忙,但希望你能做個好人,護送他回行館去。」

Erik忍耐著不皺起眉頭,因為Kurt正滿面期待地望著此處看。

「我以為那是Emma的工作。」

「現在是你的了。」Charles說,「去吧,Lehnsherr。」

Erik不做無意義的反抗,於是走過半個練武場,取過自己擱在欄杆上的披風,穿戴整齊以後對Kurt行了個禮,領他走回建物的穿廊。

Erik盡量加快腳步,希望減短和貴族及他的侍從們相處的時間;但悠遊漫步的Kurt不時會在某角駐足,研究建物構造和西域的大不相同。Erik通常不耐煩地守候一旁,並在對方提出疑問時盡力耐心回答。Kurt是個高壯的男人,蓄著長度恰到好處的灰白色鬍鬚,身著一襲以處於溫暖的王都來說稍嫌厚重的華麗袍子,總是站得筆挺。

「這麼多的廊道,」Kurt道,摸著一堵鏤空雕飾的石牆。「冬天要怎麼抵禦寒風呢?」

「王城的冬日並不嚴酷。」Erik回答。

「總是有些不切實際,你不這麼想嗎?」Kurt望向他說,沉吟著的口氣顯然意有所指。「我聽說過吉諾沙的景象,那和我的領地很像。我們習慣了冬日,習慣了晝短夜長,也習慣了灰塗塗的厚重城牆和強壯的子民。」

「唯一的好處大概是這裡的女人穿得很少。」Kurt說著笑起來,他身邊的侍從也陪著大笑。

Erik不認為住在城牆之後,被永不止歇的溫泉壁包圍的貴族,有任何資格討論不切實際的問題;他同樣沒興致和對方大開女人的玩笑,但他沒有反駁,只是禮貌地扯起嘴角微笑。

「不過我女兒會喜歡這地方。」Kurt終於樂意繼續往前走,但他似乎只是想靠得離Erik近一點。「我提過我有個女兒嗎?剛滿十六歲,漂亮的小東西。從兩年前就有好幾個貴族想要娶她。」

Erik愣了半秒,然後猜到他想說什麼了。

「Lehnsherr大人,你不覺得吉諾沙該有個女主人嗎?」

Erik反射性動怒,那怒氣讓他自己吃了一驚,於是又花了一點時間細究怒意從何而來。Kurt的提議情有可原,他打算和Charles締結從屬關係,但若要他的身分在不戰的情況屈於王城之下,那自然是需要一點裙帶牽連;他境內又嚴重缺乏礦產,沒有比王上的寵兒,吉諾沙的Erik Lehnhserr更好的對象了。

他回想起Emma說他是顆好棋子,想起Charles若有所思的眼光,想起女外交官告訴他,他的王會像隻最乖順的綿羊,答應下Kurt的所有要求。

那也包括捨棄Erik,獻出他的婚姻作為籌碼嗎?

「任何人都會以娶到你的女兒為榮,Kurt大人。」Erik只是語帶保留地回應,Kurt微笑起來,似乎也沒有進迫的意思。

儘管幾乎能從自己的耳朵感覺到暴跳的心音,Erik還是由衷慶幸他至少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將西域貴族送到了他的行館外,並以公務為由婉拒了晚餐邀請。那有點無禮,但Erik無暇顧及。

他沒能馬上找到Charles,王離開練武場以後,一整個下午都關在議院裡進行閉門會議,直到深夜,Erik才從早先吩咐下的侍從那裡收到了王已經回歸寢殿的消息。

沒有被傳喚,也沒攝取任何酒液時,他可不會幹出擅闖王上居室的無禮舉動;Erik讓侍從為他傳送面見的意圖,然後待在自己的屋裡繞著桌子打轉。即便已經高升,Erik還是沒搬出王宮,在城內另尋大屋,只是繼續維持著禁衛軍時的規矩,住在距離Charles寢居不遠的別棟裡。

沒有太久,侍從就替他帶回了首肯的消息,並領著Erik前往寢殿,替他叩響了門,然後便無聲息地退下了。

裡頭傳出Charles含糊回應的嗓音,Erik推開門,進入了那個他相當熟悉、四面盡是書架的房間。他還能回憶起第一次來到此處的情況,Charles模樣鮮活,端著酒杯坐在他一直偏好的那張躺椅上,而Erik仍心懷猶疑殺意。

事隔數年,Charles還是坐在同樣的位子上。Erik想他會喜歡那張椅子,大概是因為那面積足夠大,能讓他把書也好卷軸也好墨水和筆全都散亂在之上,而且累了把東西全踢下地,就能躺下來睡著。

Charles垂著臉在紙冊上寫些什麼,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頭也不抬就先露出了微笑。他應該相當疲倦了,但甚少在Erik面前表現出來。

「長老們試著針對香料進口的事情為難我,但我堅強地撐過來了。」他挑起一隻帶笑的眼睛,望向還站在邊上的Erik。「替我倒杯酒。」

Erik轉向一旁的酒壺,往銅杯裡注滿了蜂蜜酒,走上前遞給Charles。他這才從他的紙張中完全抬起頭,接過杯子時藍色的目光定了幾秒,研究Erik的神色片刻。

「你看上去不快樂。」王用肯定句型這麼說。

「你打算把吉諾沙給我嗎?」Erik單刀直入,Charles頓了一頓,看上去被逗樂了。

「沒料到你會這麼直接。」王笑起來,「是的,排除眾議,我打算把吉諾沙給你。你應得的。」

「今天下午,Kurt試圖把他的女兒嫁給我。」

這話倒是在Charles的表情上激起了一點漣漪,Erik剛想嘗試解讀出那個表情的含意,對方就收過了視線啜飲酒液。

「猜得到。」王的聲音埋在杯底,聽不出情緒。「他這趟基本上就是來嫁女兒的,你是礦產之邦吉諾沙的繼承人,理所當然是他的第一選擇。」

「我是你的第一選擇嗎?」Erik問,Charles抬起眼來看他。

「對於什麼的?」Charles反問,但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疑問。

「婚姻。」

他吐出這個主語不定的沉沉字眼以後,和Charles對視著。王並沒有退縮,他從來不會;他只是不帶怒意地皺起眉頭,細細鑽研Erik的表情。

「Erik、」然後他開口,語氣之中飽含某種Erik並不覺得自己會樂意往下聽的情緒。

「你一開始就打算讓我和Kurt的女兒結婚嗎?」Erik打斷他。

Charles張著被酒水染濕的唇,他的神色令人心驚地軟弱了片刻,似乎要說出足以結束這場鬧劇的可親句子;但只不過轉瞬之間,他的表情又變得堅硬。

「以防你沒注意到,Erik,」王沉著聲音說,「我從未勉強過你做任何你不樂意的事。」

Erik和他視線僵持片刻,嘆出了一口氣。Charles起身,渾身帶著不樂意被碰觸的氣息,繞開了伸手打算攬住他上臂的Erik,走到理應用來處理公務,如今堆滿書本的大木桌之後坐下,面朝著半開放的露臺窗外,那裡城邦萬千燈火點點。

Charles倚靠著椅背坐在那裡許久,Erik也沒有離開。

「你在那裡待到十五歲。」王突然開口,聲音輕微地伴著夜風送入Erik耳中。「吉諾沙。在Shaw奪走你的繼承權、我的父親背棄了你的父親之前,你在那裡出生,成長,直到十五歲。」

「是的。」

「我相信你是以領導者的身分被養育長大的。」Charles繼續說著,「你對你領地的子民有責任,你想必是如此被教育長大的。至少我是如此。」

「是的。」

「你得明白,Erik,這是為什麼我不能不把吉諾沙交到你手裡。」Charles托著頰,稍稍側過了臉來望他。「你屬於那塊土地,那塊土地也屬於你。」

「所以我不會讓外來的、對東域野心勃勃的貴族嘗試把他的血脈和你的做結合,只因為他對那裡的礦產有覬覦之心。」他說,「這是我父親欠下的債,我會替他還清。但排除掉這一切不說,我確實需要那條諸神詛咒的運河。」

Erik垂下眼睫。

「所以,我會和Kurt的女兒結婚。」

Erik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並不看他的Charles淡淡吐語。

「我相信這對他而言是樁划算得過了頭的買賣,有鑑於他的身分和我的並不匹配。」Charles起身,像是做出了這個宣告以後鬆了一口氣,他甚至能對Erik露出一點笑意。「如此一來,你的還是你的,你的還是我的,於此同時,他的也成了我的。」

「但你是我的。」Erik在能如常思考之前就衝口而出,Charles按著椅背的指節發白,看上去受到了驚嚇,這讓Erik確信自己的方向正確。

他走過半個室內,在不明意圖的Charles緊繃地收了收下顎時,在他足前半跪下來。

「我可以娶Kurt的女兒。」Erik沉聲道,「我來娶她。」

Charles笑了,以完全不因為開心的方式。他像是單純不知道自己還能對這個情形做出任何反應。

「噢,Erik。」王笑彎了他澄澈的藍眼睛,「我的愛,你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

他稍稍彎身,以單手捧住了Erik仰視他的臉孔,拇指溫柔地磨擦過臉緣。

「我不可能讓你娶那個女人。」他緩慢地、一字一字說。「只要我還餘息尚存,那就不可能發生。因為我無法忍受其他任何人、任何人,睡在你的懷裡、被你親吻任何一吋皮膚、讓你用你的嗓子喊她們任何名諱、讓你對著她們露出任何一點笑意。人們會說我瘋了但由他們去說,因為我只想狠狠傷害、」

Charles頓住了句子,皺起眉頭半闔上眼睛;他一定是累壞了,因為Erik只輕輕一拉他的手,王就溫柔地落入他懷中。

「我得重覆說上千萬次,我的王上。」Erik心緒洶湧,在王耳畔低聲道。Charles的身子在他臂裡柔軟又緊繃。「我心亦然。」

他們親吻彼此的片吋肌膚,呼喚彼此的名字,在唇間頸項微笑;Erik讓Charles睡在他懷中。

「你恨我。」Charles在完全睡著以前,聲音含糊地這麼說。他用的仍然是肯定句。

「我的愛意比恨意要多上很多,王上。」Erik低聲道,「你全無頭緒。」

Charles嘆息,溫暖的鼻息噴散在Erik頸中,他蜷縮起來,沉沉睡去。


Erik在黎明時分駕馬出城。

守門的士兵認出了他,即便沒有手諭,也尊敬地為他開敞了城門。如果只做最低程度的休息和補及,吉諾沙距此約是十天的路程。Erik思及此,夾緊了馬腹,讓他的座騎流星箭矢般放足彈射出去。

即便是時節正好的春日,越往東面走,氣候和植被仍出現異加陰涼蒼茫的改變。Erik放棄了兩個晚上的安眠,連夜趕路,在第八天的傍晚提早進入了吉諾沙境內。迎接他的是城外廣大的小麥田,那東西的生育期短,在這個時候已經長得齊馬腿高,Erik在一片遼闊的金黃景色中策馬前行,呼吸風中乾燥穀物和土壤的氣味,讓它們深入骨血,和舊有的記憶混合在一起。

Alex Summer得到消息,出來迎接他時滿面訝異。

自從打下吉諾沙以後,Erik返回王都,這地方就一直交由Summers家的Alex暫為管理;Erik剛在城門裡解下披風手套,讓衛士帶走他疲勞不堪的馬去廄裡歇息,就看見了從城樓上快步走來的Alex。

「Erik!」金髮的年輕人仍在遠方,就不太確定但愉悅地高喊出聲,那讓Erik即使勞累也微笑起來。他們在王城裡靠著在君主面前痛揍彼此結識,之後Alex被指派為他的副將,從禁衛軍時代到圍攻吉諾沙都在一起,如今已經情同家人。

他們短促地擁抱片刻,檢視著彼此的模樣。

「我沒接到你要過來的消息,」Alex說,領著他往城裡走。「一切都還好嗎?」

Erik不太確定這算不算是個還好的情況,於是他只是聳了聳肩膀,將皮手套塞進外衣口袋。

「我就是有點想念這裡。」他說,Alex微笑。

「聽說王上準備把吉諾沙賜還給你,你還怕到時候在東境待的時間不夠多嗎?」

Erik檢視著城街,厚土城牆以東境特有的建築工法突出了許多橫在空中的橋道,往地面鋪出了層層疊疊的陰影,街市小販已經從Shaw的高壓統治中恢復了正常運作,正在一片喧鬧中收拾著自己的商品,準備回家升起炊煙。

「你把這裡打理得很好。」Erik說,「不過一年,你已經讓他們從戰亂中恢復到足以如期上繳稅賦的程度了,王上對此很驚訝。」

Alex笑得向後縮了縮身子。

「我希望你不是來視察的,」他調侃道,「因為我一點東西也沒準備。」

「你還是能準備點食物給我。」Erik笑道,從牆角收回視線。「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到墓地去一趟。」

Alex稍稍歛下了笑容,Erik很清楚,他那張給人輕狂印象的外表下是相當沉穩感性的靈魂;在他們成功攻進吉諾沙的那天,Erik尚在城外安頓部隊,Alex已經先進入王城,為他尋回了父母親被Shaw棄置在城溝中的屍骨,移往城外安葬。

「我陪你過去。」Alex說,側首喊人牽馬過來。

他兩並行著駕馬出城。因為Erik隻身前來,因此Alex帶上了幾個護衛,差遣他們遙遙跟著自己。

吉諾沙首城北面有個起伏不大的小坡,尚且能居高臨下地俯瞰半個宮城,Erik歷代來的先祖都以相當簡樸的方式埋骨於此。他們不屬於過度重視死亡的民族,Erik相當慶幸這點,否則自己在顛沛流離的那幾年,或許會因為父母的屍骨不得安葬而日夜難安。

開滿耐寒花朵的坡頂上個個突起的小丘,Alex領著Erik走往最新的那一處,然後便禮貌地退開了幾步。

Erik半跪在墓前,覺得這一切相當沒有真實感。他無法透過這些土壤、雜草去看到之下的任何事物;十多年過去,他也無法完全記憶起他父母的面孔,只有那些努力細想就更加模糊,但放鬆了感官,局部就尚能清晰的細節。他的父親形象高瘦,蓋在Erik肩上的手掌骨節嶙峋,滿是握劍磨出來的厚繭。他充滿榮譽感,嚴謹又寬容,他要求Erik也成為那樣的一個人。他的母親和父親同等堅毅,一個人就維持了整個堡壘居室的日常運作,大概因為那樣,她的行動總是有點神經質,操心的時間遠多過於放鬆的。她到了晚上就開始做各種編織,總讓Erik坐在椅邊朗讀書冊給她聽;她的面容和聲線都模糊,但目光溫柔明晰。

他告訴他那雙雙在土底沉睡的親人,自己也許終要讓他們失望。他辜負了教誨,不夠重視榮譽,私心也遠遠強於責任感;他花費了十多年時間醞釀復仇,斬下了一個仇敵的首級,然後用身心擁抱了另外一個。他做得不夠多,與此同時,他做得也足夠多了。他的生命取自他的父母,於是他用了等同相伴時日的時間為他們洗刷恥辱,剩下來的那些時間,他將奉獻他處。

Erik撐起膝蓋,Alex看見,便從遠處朝他走來。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Erik問他,「我是說,等我取回了吉諾沙之後。」

Alex思索片刻。

「那要看王上的希望。」他說,「可能的話,我很樂意留下來輔佐你。這是個很好的地方。」

Erik知道雖然Alex出身高貴,但屈於次子身分,他沒有繼承權;那意味著他無法取得Summers家族的任何領地,除非他的兄長樂意分享。這也是為什麼打從一開始他會選擇加入禁衛軍,他的能力優秀,如果能在戰事上取得成就,也許就能獲得一塊鄉下領地安享晚年。

「我打算向王上請求,讓他將吉諾沙賜給你。」Erik對他說,看著Alex在視線中愣了好半晌。「你意下如何?」

「我不明白。」Alex頓了頓,「王上之所以讓你領軍奪回吉諾沙,就因為你名正言順。」

「這只是一塊土地。」Erik說,「只要人選恰當,它在誰的治理下都能欣欣向榮,那不非得是我。」

「這裡世代都是Lehnsherr的屬地。」

「喜歡的話,你也能拿走那個姓氏。」Erik輕道,感覺上臂的淤青隱隱作痛。「那對我而言不再重要。」

Alex像看著瘋子一樣看著他。Erik不很在意。人們會說我瘋了但由他們去說。他彷彿聽見Charles的聲音和自己的層層重疊,密合無縫。我不在乎。

「Erik,你還好嗎?」Alex謹慎地問,「這很不對勁,你什麼人也沒帶,突然就出現在這裡,說些我不明白的話。」

「這都是未定之數。」Erik回答,「我不能承諾任何事,但我會盡力而為。如果成功了,你得到了吉諾沙,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什麼事?」

「我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你沒有完成我的要求,我會帶著劍過來,親自砍下你的腦袋。」

Alex笑起來。

「你知道我沒什麼好失去的了吧?」他打趣道,「如果能得到一塊好領地,我樂意拿腦袋去賭一賭。」

「你要照顧好這個地方。」Erik告訴他,「像你出生在這裡,也將死在這裡。你要終身效忠烏托邦,成為王上的後盾。」

「聽上去像我一直在做的事。」Alex說。

「你還得向王上請求,去娶一個女人。」

這個要求倒是讓Alex怔住了幾秒,他剛啟口要回應,一個侍衛就迎上前來,神色異常地在他耳畔低語。然後Alex的臉色大變,他匆忙朝Erik一招手,不等他跟上,躍上自己的馬匹就飛馳而去。

Erik感覺事態不對,也取過自己的馬,朝一路馳向宮城的Alex的背影追去。

他趕到城門邊時,Alex已經策馬進去,動作迅捷地躍下馬背,拖著披風跪俯在地上。Erik直到繞過城牆,才看見Alex身前立著個罩著斗篷的身影,正雙手攏下兜帽,垂眼和吉諾沙的管理者說話。

那不可能是Erik眼見的那個人,但又正是他;Charles正立在城門陰影之中,身旁是他那打著勞累響鼻的珍稀黑馬。王的貴重斗篷上滿是塵土,漂亮捲髮為了旅途方便除去了金冠,因為凌亂看來疲勞無比,鼻頰處一大塊被曬紅了的痕跡。

他抬頭看見正下馬走來的Erik,微微抽動了眼周的肌肉,在Erik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之前,王就將皮手套往地面一扔,拖著他的腿,在眾人的震驚目光中以幾乎能說是奔跑的動作朝Erik而去,用拳頭重擊了他的左頰。

那一下打得非常不保留,用力之大幾乎使王自己也踉蹌幾步;Erik也毫無防備,就這麼摔進一地的灰塵裡。

城門裡滿是士兵,但一點聲音也沒有,所有人都驚得呆了,連Alex都只是維持著跪在地上的動作,轉過頭來瞪著這一幕看。

「你們都退下。」Charles微微回首,沉聲命令。

沒有人花時間猶豫,立刻快步退出了王的視線範圍,城牆中間的空洞頓時變得廣闊無比,只聞Charles憤怒的呼吸聲和Erik從地上撐起身子的碎音。

「我該殺了你。」Charles說,聲線不穩。「就在此處。」

Erik用掌背抹掉了自己咬出來的血,王解開了束著斗篷的黃金別針,將那塊束縛動作的布隨手往一旁扔開,在Erik剛半跪起身子時,又往他將會腫得厲害的臉上打了一掌。

Erik維持了幾秒側著臉的姿勢,好讓自己從暈眩中恢復視線,然後轉回頭來望著Charles。

他看上去和當年如出一轍。Erik的心思異常平靜。Charles缺乏練習,因此並不擅長動怒,他會因此失去控制,脹紅整張臉,身子顫抖如風中落葉。Erik有幸見過兩次,都因自己而起。

「你遺棄了我。」Charles說,使用了以他的高貴身分來說,非常不適恰的字眼。但王看上去沒有意識到這點。「我警告過你,Erik。」

「我沒有。」Erik回應。

「騙子。」Charles回應。

「我從未對你說過謊。」Erik安靜地說,「以前沒有,以後也永遠不會。」

Charles站在那裡,手掌成拳垂在腿邊,像準備再打Erik一頓;但好半晌過去,他沒有這麼做,他的盛怒猶在,但疲倦從中油然而生。

「告訴我你要什麼,Erik。」王低聲說,幾乎帶著點企求。「我知道這樣不夠,但是任何東西。我給得了的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Erik握上了Charles成拳的手,輕輕鬆開每一根用力過度的指頭。

「你知道我無法、」Charles頓了一頓,「即便我用全副身心渴望,我也無法和你締結婚姻,無法和你共育子嗣。」

他握住Erik的手,力道之強像能狠狠燙下指紋。

「但是那沒辦法阻止我愛你,你明白嗎?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但是我可以選擇末路。我可以頒布詔令,告訴整個世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再受這個王位控制束縛,我要把自己和你都燒成粉末,然後放在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到那個時候,你大可背離我而去,但直到那個時候,在那以前,你哪裡都不能去。」

Erik看著Charles,一滴水珠從王的藍眼睛落出。他全無羞愧,全無隱瞞。他不明白Erik要的不是一紙婚約,但於此同時,他也已經給出足夠好的東西了。

「我哪裡也不去。」Erik反握住他的手掌,「我不要這座城,它是死的。沒有你的地方都是死的。」

Charles垂著眼,由著Erik用自己的掌心為他抹去臉上的塵土和濕痕。

「你一定覺得我像個瘋子。」Charles語帶責備。

「我愛你。」Erik說,而Charles又露出了那樣彷彿受到驚嚇的模樣。像他不可置信能得到Erik的愛,而Erik全然不解為何美好如他會有如此想法。

「再說一次。」Charles要求。

「我愛你。」Erik親吻他的手掌。「我愛你。」

他每說上一次,王的神色就鬆懈一點;於是他一直說,一直說,直到Charles終於能彎起眼,撐起唇,露出微笑。

他俯身親吻Erik紅腫的臉頰。


幾個月以後,Charles把吉諾沙賜給了Summers家的次子Alex,並允諾了他和Kurt之女的婚事。

此舉在議會中掀起了一小波反對聲浪,主要因為Erik已經立下名聲,又是那塊領地名正言順的主人;但那在Erik出面放棄繼承權,宣誓效忠Charles以後,也很快淡化下來。

Kurt對此沒有任何不滿,他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穩定礦源供應,而Alex雖然是次子,Summers家的名聲卻足夠稱頭。他的領地順服地對烏托邦稱臣,大開城門提供運河河道。

烏托邦的珍寶始終沒有婚娶。直到無數年過去,他將王座傳予胞妹,在人民的嚎泣聲中逝去,化為灰燼以前;他的治理穩定而民生富強,國土幅員遼闊無人企及。

人們認為孤獨給了他堅韌和專注。

對此,Charles會在Erik耳畔輕聲發笑。

人們全無頭緒。


-THE END
2014 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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