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XMFC] The Rain Must Fall (Homeland AU)-上

Charles被鈴聲吵醒是早晨七點的事。

他掙扎著從枕頭裡抬起腦袋,挪動著沉重的身軀靠近床頭小桌,伸手胡亂往上摸索著去拍鬧鐘按鈕,過了幾秒鐘鈴聲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他才迷糊地醒覺過來那是他的手機。

Charles重重嘆氣,抓起了桌上的手機貼往耳畔。

「喂?」他沙啞著答應。

『打開電視。』

Moira的聲音清醒而直接,Charles把手機稍稍挪開耳側,盯著上面的時間顯示。

「老天,Moira,」他不可置信地說,往被單裡尋找著昨晚丟在床上的遙控器。「今天是週日,現在是早上七點。」

『看新聞台。』Moira完全沒理會Charles的抱怨,他終於在一團毛毯裡找到了遙控器,打開對面牆上的電視。『然後用保密線路打給我。』

螢幕亮開,通話斷去的同時,Charles倚靠床頭坐起,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他實在不能再跟Raven進行任何一次的週六酒吧夜了,即使不想承認,Charles也必須面對他已經不是大學年紀這悲哀的事實。

褐髮的漂亮主播正低低地在說些什麼,Charles捕捉到幾個吸引了注意力的關鍵字,於是調高音量,從小桌拿起眼鏡戴上。新聞裡一張照片切換著映入眼簾,相中男人有著輪廓深邃、神色壓抑的英俊臉孔,軍帽下是暗金色的髮,綠色眼睛沉沉地投往鏡頭之外。

他下床,走到隔壁書房拿了一台無線電話回房間,就這麼站在床邊看新聞,撥了Moira的辦公室電話號碼。

『那是Erik Lehnsherr,空軍少尉。』Moira劈頭就說。

「是的,我看到了。」Charles盯著螢幕不解地回應。「天啊,新聞上說他、」

『被俄軍俘虜了十年,沒錯,兩千零二年十月他駐守在希凱姆基地,駕駛一架偵察機飛過庫利亞布上空的時候被擊落了。俄國人從來不承認這件事。』

「他們現在承認了?」

『不,上週他們試圖把他賣給我們在伊斯法罕的線人,我們收到消息以後派了特種部隊過去,把他救出來了。』Moira在電話那側翻找著什麼,紙張沙沙作響。『現在他要回家了,就是明天一早的飛機。』

「那很好,天佑美國。」Charles疲乏地回應,一邊走向廚房。「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妳在週日早晨打給我。」

『我們需要對他作心理評估。』

Charles捺下咖啡機的按鈕,倚靠在流理檯旁等候。

「關於戰後創傷的?」

『不,關於叛國。』

Charles靜了幾秒,臥室那端仍傳來暗啞模糊的新聞播報聲。

「他們稱他英雄,他被俘虜了十年。」Charles審慎地回應,「這是妳的主意或者局長的?」

『Shaw知道這些事。』Moira毫無遲疑地說,『人民需要好消息,而我們需要確定。』

Charles看了一下牆上的鐘。

「我一小時後到辦公室找妳。」

『四十分鐘。』

Moira說完就掛掉了電話,Charles嘆氣,走回臥室去抓起遙控器,和螢幕裡那雙不斷出現的綠色眼睛對望幾秒,然後關閉了電視電源。



Charles在三年前被延攬進中情局。

他並不完全算是一個隸屬於該機構的情報員或者分析師,Charles有一份真正的工作,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多領域的心理學課程;他很在行這個,也許因為如此,Moira找上他。

他們起初沒有讓Charles知道太多內部的消息,也沒有那些老套的「你的國家需要你」,Moira只是提供了他一份工作機會,因為聽上去很有趣,於是Charles接受了。隔天他搭乘最早的一班飛機前往伊拉克,參與了一場對十天前在貝魯特策劃了汽車炸彈恐怖攻擊的主使者的偵訊。Charles起先情緒緊繃,他向來不喜歡太熱的地方,而伊拉克似乎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滾著團團暑氣的;他沒看見酷刑,又或者那沒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但那囚犯身上有傷。然後Moira告訴他,那場針對美軍的攻擊中死了二十四個人,其中半數是無辜民眾;她沒告訴他你的國家需要你,而顯然相對於愛國心,Charles對於人類受到傷害的不可接受度更加地高。

偵訊過程他們有真正的分析師進行,Charles所需要做的只是待在房間外面,戴著耳機,用一台螢幕觀察囚犯表現出來的態度和肢體語言,記錄並上交那些報告。他想自己做得很不錯,因為在他提出每一次只要有人靠近那名囚犯,對方對自己右腿的保護慾強得太過奇怪之後,他們又進行了一次搜身,並用金屬探測棒在他腳後跟的皮膚下找到了一片不比指甲大上多少的刀片。

Moira簡單地稱讚並表達感謝,在Charles完成工作以後送他到機場。

「你是我們的一員了,」Moira在登機口和他握手道別,「保持聯繫。」

Charles沒來得及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就上了飛機回到美國。之後他過著如常的生活,上課教書,吃飯睡覺,被無害的師生包圍,他的妹妹還是時不時給自己找麻煩,Charles公寓裡的答錄機留言仍然閃爍著零字。就在他快要完全放開這件事的同時,Moira來了電話。那一刻Charles明白這將成為一個慣例,而他不能對Raven說的事情將與日俱增。

Charles駕駛著他的本田轎車來到檢查哨,警衛認得他,帶著熟稔笑意接過了他遞出的證件。

「有個愉快的一天,教授。」他把證件還給Charles時說。

Charles嚴重懷疑自己能夠實踐這個祝福,但他還是由衷致謝,轉著方向盤駛進蘭利總部。

Moira的辦公室在三樓,上一次見面後她升了官,現在手下有十來個分析師替她跟進中東方面的情資。這是值得祝賀的,Charles從沒見過比這女人更忠誠的愛國者;更值得慶幸的是她比那些大部分聲稱自己熱愛這個國度的人都要聰明百倍。

「Charles,」Moira在Charles坐在她的辦公室外等候時探出頭來,「進來。」

Charles穿過她秘書桌前時,對那怒目相視的女人聳了聳肩膀。

「妳的秘書恨我,」Charles在Moira關上門,繞回桌後時告訴她。「我對她做了什麼?」

「Angel恨所有的男人,你倒是不能責怪她這個明智的判斷。」Moira漫不經心地回應,頭也不抬地指了指房間的另一端。「見過Hank McCoy。」

Charles回過頭,這才發現還有一個戴著牛角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坐在角落的椅上,他對上Charles視線時馬上站起身,露出怯弱但親切的笑意。

「Charles Xavier,幸會。」Charles和他握手問好,Hank收回手以後,又退回那張椅子侷促地坐著,他腳邊擱著一個巨大的尼龍背包。

Moira遞給Charles一疊大概有三個指幅寬的文件夾。

「這是我們所有關於Lehnsherr少尉的資料,其中一些不能帶出這棟建築物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就在這裡讀完。」Charles接過資料,在桌前的椅上坐下。「這想必又提高了我的機密權限,什麼時候我能知道誰殺了甘迺迪?」

整個早晨以來Moira首次對他投來完全的視線,並稍稍放鬆地微笑了。

「抱歉,Charles,不過這事快弄瘋我了。」她煩躁地說,隨手撥開桌面上的幾支鉛筆。「軍方那裡想把他當成凱旋英雄歡迎,高層也樂見其成,我感覺像是被孤立了。」

「妳在中情局工作,親愛的,」Charles溫和地提醒她,「妳不得不被孤立。」

「Shaw用我的飯碗威脅我,但說真的,我不怪那渾球。」Moira放慢了語速,若有所思地說,「你記得你的第一份工作嗎,Charles?」

「當然。」Charles瞥了身後的Hank一眼,Moira搖頭示意不要緊。

「你大概不知道後續發展,我們找到他藏在腳底的刀片以後,哈桑就崩潰了。他要求我們保護他和妻兒不受傷害,以此做為代價他會提供珍貴情報。」Moira說,「他說,他的組織金源主要來自俄羅斯,這點我們查證過屬實了;接著他說,那裡有個美國戰俘已經叛變了。」

Charles沉默了一陣子,試圖消化這些資訊。

「妳確定嗎,Moira?」他低低地問,「因為如果妳不能確定、」

「我知道,你要說的一切Shaw都已經說過了。」Moira打斷他,「但想想這個,每個人都認為Lehnsherr少尉已經死了,當年的情勢幾乎可以說是美俄關係從結束冷戰以來最緊張的一次;為什麼要讓他活著?為什麼要讓他活著回來?如果只是單純想要情資,留著他的命十年也太長了。你知道這個的,Charles,訓練有素的審問者只需要七十二小時就能確定他有沒有活著的價值。」

Charles翻開手裡的資料夾,第一頁就用迴紋針夾著他在新聞上看過的那張軍裝照片。Charles看著他的眼睛,想像這個人被毒打,被折磨,最後投誠於他的敵人;那讓他只喝了一杯咖啡當早餐的胃隱隱作痛起來。

「妳要我怎麼做?」他虛弱地問。

「Hank是我們的技術人員,」Moira輕快地說,「他會到Lehnsherr少尉的屋子裡去裝攝影機和竊聽器,我們在你公寓裡租下了另外一個空房間,影像全都會傳到那裡,你可以在那裡工作。」

Charles震驚地看了Hank一眼。

「這合法嗎?」

「基本上合法。」Moira語帶保留地回答。

「所以妳要我全天候偷窺他人的生活?」Charles問,嘗試從Moira臉上找出一些說笑的痕跡,但可悲地他失敗了。「認真地說,Moira,我不是受雇於此做這種事的。」

「我知道,我很抱歉。」Moira看起來幾乎是真心的。

「我相信妳手下一定有些真正的間諜,我只是個大學教授。」

「他們都沒有你聰明,Charles,相信我,要不是你堅持教書,我已經招募你進我的隊伍了。」Moira急切地說,「難道你不想知道答案嗎?」

現在她抓住他的尾巴了。好奇心一向可以說是Charles最大的優勢和弱點,而他也不能欺騙任何人他的確對這件事的解答求知若渴。Charles低頭看著Erik Lehnsherr,Erik Lehnsherr也看著他。你發生了什麼事?Charles無聲地問,Erik Lehnsherr報以同樣憂鬱的沉默。

他抬起頭,Moira滿懷希望地注視自己。

「好吧。」他放棄了,Moira笑亮了整張臉。「如果這件事會要了我的命的話,Moira,妳得替我照顧好Raven的下半輩子。」

「為了避免這件工作落到頭上,我會派一個武裝機動小組貼身保護著你。」Moira無比認真地回應,「謝謝你,但別擔心,這和之前的工作沒有不同,你只管觀察和記錄,甚至都不用和他直接接觸。」

對,當然如此了。Charles諷刺地想,嘆著氣開始讀那份文件。



Charles用一個鐘頭背下了Erik Lehnsherr的整個人生。

一九七七年四月二日出生於德國海德堡,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愛爾蘭人;八歲那年雙親因意外過世,隨著他唯一個遠親叔叔Max Lehnsherr遷移到美國華盛頓定居,十八歲拿到了全額獎學金進入普林斯頓大學,就讀電機系;一九九九年以全班最高分畢業,於此同時叔叔Max因大動脈瘤過世,Erik拒絕了多家公司,甚至是普林斯頓校內的工作邀請,快速地投入軍旅生涯。他以他優異的語言能力和軍事課程成績,五年內不斷調任於世界各地;義大利阿維亞諾空軍基地、關島安德森空軍基地、英國皇家空軍米爾登霍爾基地;和當然,夏威夷州希凱姆基地。兩千零二年他在夏威夷駐紮,編排於第十五聯隊,十月獨自駕駛一架SR-71 Blackbird偵察機飛過俄羅斯庫利亞布上空時遭擊落;那也是SR-71這類型偵察機服役以來,第一次有被擊落的紀錄。

私人生活方面,Erik Lehnsherr似乎異常孤獨。他沒有任何親戚,沒有婚姻也沒有明確而長久的交往對象,資料裡甚至沒法顯示他有任何高於同僚關係的親近朋友。這或許是他生死不明長達十年之久,卻沒有人為他申請死亡證明,處置他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公寓的主因。

Charles甫進入就被內部過於簡單的裝置驚嚇。他的生活和工作基本位於紐約市,但中情局在華盛頓市區承租了一間小公寓,供他在政府需要他協助時自由使用。通常Charles一個月不會過去超過四次,而Erik Lehnsherr的住處甚至比那地方更沒有人氣。

「我沒看過這麼難裝置監視器的地方。」Hank和他一起站在門廊環顧屋內時說,「這地方簡直像黑手黨在執行床墊任務的地方,他甚至連張畫框都沒有。」

實話。Charles想,但以一個擱置了十年之久的地方來說,環境看上去頗為整潔,室內空氣也不壞,想必是軍方已經派人過來清理過。

Hank拎著他的工具走進屋裡,開始爬上鋁梯,就著一把螺絲起子拆除天花板的煙霧偵測器,Charles沒什麼能幫上忙的事,於是在屋內四處遊走。整間公寓是打通了相連成一片,除去簡單的梁柱以外視野並無障礙的寬敞設計,Charles站在只有一組沙發和電視的起居室就能看見臥室,那裡同樣除去床和內嵌式的衣櫃以外,別無他物。向著街道的落地窗前有一台跑步機和健身器材,窗外是五樓高的景緻,直接面對著辦公大樓,不是太賞心悅目。冰箱同樣被整理過,已經放置了一些如火腿乳酪、冷凍披薩和吐司之類的基本食材。

Charles關上冰箱門時感覺困擾,花了幾分鐘坐在沙發上思考才察覺,那是因為他無法從這個人的居住環境看出任何足以稱作習慣的蛛絲馬跡。

Raven在十分鐘以後打了電話過來,問Charles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妳還沒看膩我嗎?」Charles打趣道,「原諒我得婉拒這個吸引力十足的邀請,妹妹,我正在工作。」

『今天是週日,你能有什麼見鬼的工作?』Raven狐疑地問,『別說又是那些你告訴我就得殺了我的事。』

「正是那些告訴妳就得殺了妳的事。」Charles咯咯笑,「也許下週吧,我請客。」

『當然你得請客。』

Raven掛掉電話以前快樂地回應。Charles擺弄著手機,聽著房子的另一端傳來電鑽的聲響。Charles出身自英國一個歷史和資產都頗為顯赫的家庭,和他的妹妹相差十歲之多,在滿二十歲之前Raven都是個徹底的麻煩,酒後鬧事擾亂安寧無所不做,為此家族裡的長輩傷透腦筋,當時在美國求學的Charles知道Raven除去自己的話還願意聽一些以外,其他人在她眼裡都能滾去吃屎,於是想也不想地就把她從歐洲接來和自己住。Charles成功把Raven勸服去讀夜校,然後兩年前她將自己簽入警隊,並表示獨立地希望調職到諸如加州之類兄長管不著的地方;Charles起先不樂意,兩人爭執一番後各退一步,Raven可以請調,但只能到離紐約三個小時車程外的華盛頓。那裡很無趣,沒有比基尼和衝浪板,只有博物館和政府機構,但Raven咬著牙同意了。

Charles想這多有趣,從前拿酒瓶打破警車車窗的女孩現在成了個警察。

「教授,」Hank從房間彼端喊,「我這裡的工作完成了。」

Charles起身,拍平了自己坐過的沙發椅墊,朝Hank走去。

他們又開了十幾分鐘的車子,來到中情局為Charles個人承租的公寓,那位於七樓,而將用來從事「基本上合法」的監視活動的房間則在六樓的邊間。Charles不知道前任住戶是誰,但大概能想像她的模樣,那肯定是個她,也許六十年來沒經歷過任何婚姻,養了五隻貓,花上大半天時間喝茶和跟那些貓談話;整間屋子聞起來就跟Charles的某個遠親姑媽一模一樣。

Hank開始在鋪著蕾絲方巾的茶几上裝置幾面液晶螢幕,和他趨於弱勢的性格印象不同,接線捺鈕的動作專注毫無遲疑,Charles再度無事可做,於是和他攀談起來。

「你為中情局工作多久了,Hank?」

Hank打開了其中一面螢幕,Erik Lehnsherr那無趣至極的公寓黑白畫面就放映出來。

「有六年了。」Hank回應,朝Charles一笑。「他們從校園裡招募我。」

「你一直想為政府工作嗎?」

「不,單純因為他們提供的薪水很不錯。」現在他們能看到Erik Lehnsherr的盥洗室了,天啊,Charles怎麼沒想到他們連他的盥洗室也不能放過。「我有個兄弟,小號吹得很不錯,家裡沒法資助他上音樂學院,我可以。」

「當個長子一定很不容易。」Charles心有戚戚焉地說,Hank眨了眨眼。

「我只說是兄弟,沒說是弟弟。」

「噢只是你聲音裡那股保護欲,」Charles笑起來,「我相信我聽起來也完全是這麼一回事,我有個妹妹。」

Hank微笑,繼續低頭去處理他手邊的事。

「Moira警告過我,說和你講話就是這麼回事,」他愉悅地說,「好像你能讀人大腦似的。」

「我倒希望這是真的,如此一來我就不用花大半輩子讀佛洛伊德的屁話。」

他們一起笑了一陣,期間Hank處理完所有的監視螢幕,往桌上放下一副耳機。

「這工作我得做多久?」Charles見他有離開的意思於是發問,Hank露出了有點抱歉的表情。

「Moira沒提過,但恐怕你得在華盛頓待上幾週了,教授,」他拎起背包,彎身在桌上的紙本寫下一串號碼。「如果你有事情必須外出或者單純只是累了,給我打個電話,沒有其他工作的時候我可以過來輪班。」

Charles嘆氣,起身送Hank出門時想著,幸好他的學生剛結束了期中考,也幸好他還有堆積如山的假期沒使用;但想必這絕對不會是Charles度過假期的最好方式。



車輪在濕滑陰暗的公路上高速滾動,雨刷除不盡狂暴地潑灑在擋風玻璃上的水柱,那年倫敦降了超過往年平均值兩倍的雨量;Charles清楚得很,一切都會沒事。

然後他在床上清醒過來,渾身大汗像被那場雨水侵襲過一般。

Charles花了很長時間平穩顫抖的呼吸,在床單裡縮起手腳搓揉著皮膚,直到它們全恢復正常溫度和觸感,不再麻木冰冷。然後他起身前看了一眼床頭鐘,上頭顯示著凌晨四點半。他甚至沒有餘力停下來去感覺疲倦,逕自走進浴室刷牙。

五點半他開著車子出門,用一個鐘頭在市區漫無目的地兜圈子,最後駛進附近的加油站裡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採買了幾週份量的食材和冷凍食品;再分兩趟將那些東西全拎上六樓的房間,花了近十分鐘把東西整齊地排放進冰箱裡。做完這些事情以後,Charles的腦袋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他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烤了兩片吐司,捧著那些東西來到沙發落座,打開電視和桌上所有的監視螢幕。

記者們已經在機場守候,等著播報這場年度盛事;飛機到來前,新聞不斷重複播放昨天已經跑了一整天的內容;Erik Lehnsherr的簡單生平,他碰到些怎麼樣的事,以及在碰到那些事以前他是何等優秀的一個飛官。Charles咬嚼著吐司,漫不經心地看著新聞,他的手機響了兩聲。

那是Moira傳來的簡訊,告訴Charles她正陪同Shaw和副總統前往機場,還有十五分鐘飛機就會降落,在那裡舉辦的記者會結束以後,軍方的人會直接送Lehnsherr回公寓去。

Charles還有時間沖個澡。

他用毛巾擦拭著頭髮從浴間出來時,新聞畫面裡載著Lehnsherr的那架輕型飛機已經在跑道上緩滑著停下來,地勤人員運來長梯,機艙門被打開。Charles在沙發上坐下,望著Erik Lehnsherr被一群隨行軍人簇擁著走下飛機。他看上去非常醒目,不只因為他身著深藍空軍軍裝,夾雜在一行卡其色陸戰隊隊員制服之中;也因為他身型格外的高挑。攝影機盡責地焦著於他半側著的、遠較十年前那張照片瘦削的臉孔,之上神色呈現疲倦到極致的一種警醒。Lehnsherr在迎上前的官員對他指示攝影機方向時挑起眼,困惑地朝著鏡頭扯起唇角。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琢磨出如常微笑的法子,直到臉孔線條終於顯得不那麼銳利;這時副總統來到了他身邊開始發表演說,媒體的關注焦點立刻被分散了。

Lehnsherr在一旁站得筆直,除去望著副總統和他身後連同Shaw在內的官僚以外,大部分時候越過記者的頭頂不知看著什麼。Charles無法不表達同情,他忙碌起來一天工作了十個鐘頭以後,想做能做的事情只有把自己丟進床裡,可憐的傢伙經歷了十年囚徒生涯,現在還必須面對打得他頻頻撲眨眼睛的閃光燈。

『謝謝,』現在Lehnsherr說話了,他的嗓音低緩,咬字清晰,德語腔調已經被多年旅美的生活磨得難以察覺。『十年前,由我駕駛的一架偵察機墜毀在庫利亞布,如你們所知,我被囚禁當地長達十年之久、』

他頓了一頓,鏡頭戲劇化地更加逼近他的臉孔,現在Charles能看清那雙眼中的暗綠了。

『我被拷問、折磨,他們告訴我明智的決定是放棄並且投誠;他們告訴我,我的祖國已經放棄我了。我猶豫,也掙扎過,我沒有親人殘存於世,唯一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是堅信仍然有些人沒有放棄尋找我的想法。所以感謝你們全部,今天出席於此的各位,所有關心這個消息的各位,所有美國人民,謝謝你們。』

這番說辭想必是被他人草擬出來的,但此時此刻不會有人在乎這點,他們只是報以掌聲,熱烈得幾乎讓Lehnsherr神色緊繃而笑容侷促。

副總統再次和少尉握手時,鏡頭掃過官僚部屬,Charles在其中看見了表情憂慮的Moira;事情想必正朝向她不樂見的方向前進,Erik Lehnsherr為鏡頭所愛,他疲倦仍面帶微笑,憔悴但英俊,談吐表現因為不完美而如此完美。

他們身處一個崇拜英雄,並且迫切需要好消息的國度。

而至今Charles還沒找出任何值得破壞這一切的好理由。



一個鐘頭以後,Lehnsherr被送回他位於華盛頓的公寓。

當時Charles已經看膩了毫無新意的新聞畫面,正躺臥在沙發上讀一本居家生活月刊,罩在耳上的耳機裡傳來細碎聲響,他往監視螢幕看去,公寓的門正被打開。

Charles坐起身,螢幕角落裡幾個陸戰隊員輪流和門內的Lehnsherr握手,他們的臉上滿是讚賞之意,Lehnsherr一一道謝,然後送走了他們,公寓安靜下來。

現在就只有你跟我了。Charles想。

Lehnsherr背向螢幕鏡頭,垂著手站在公寓正中央,速度緩慢地環顧著四周;他沒有妻子要親吻,沒有孩子要擁抱,他在這個動作上花費了沉靜的五分鐘,之後開始褪去軍服外套和領帶,拎著走進臥房同時掙脫了腳下的皮鞋。

「噢不,」Charles在聽見水聲的時候開始呻吟,「不,別洗澡,去做個炸彈什麼的,拜託。」

但Lehnsherr不從人願,仍然在等待浴缸水滿時,裸著上身走向洗臉台,他撐著手臂站在那裡注視著鏡中的自己。Charles被驚嚇了,少尉整個光裸的背部滿佈扭曲傷疤,像一條條在皮下盤纏的長蛇;他比想像中更瘦,隱約能看出肌肉曾經健壯的痕跡,但那已經被十年來的不人道生活磨損得只餘些許結實印象。Lehnsherr的神色遠比Charles冷靜,但他開始進行不知所以的動作;他的雙手從最頂端的前額一路下滑,按壓眉骨、鼻梁、頰骨、下顎,接著環住頸子,最後掌心貼往胸膛。他就那麼死死壓著自己胸口很久很久。

他彷彿聽見Lehnsherr心跳。

Charles的筆尖在紙簿上隨之停留漫長時間,他太明白那些動作的含意,每一個沒有酒精助眠的他日早晨,Charles也總是要做出類似的動作;他們都得確認自己完好無缺,都得確認自己仍好好活著。

Lehnsherr鬆手同時Charles也清醒過來,他開始脫他的長褲,Charles尷尬地扭開腦袋不知該如何是好,幾秒過後他聽見踩入水缸的聲音,才遲疑地調回視線。Lehnsherr現在在浴缸裡了,溫暖的熱水包裹著身軀,淡化了他那些嚇人的傷疤,他用熱水拍打著舒展開來的五官。正當Charles想像那能給他帶來多麼巨大的平靜時,Lehnsherr整個人像胎兒一樣蜷縮起來,拘謹地只待在浴缸左側那一端,他的肩膀甚至沾不到水面,看來孤立且冰涼。

二十分鐘過後,Charles的手機響了,他沒抽開視線,往桌面摸索著鈴聲來源。

『還順利嗎?』Moira問,『他在做什麼?』

「洗澡,已經半小時了,他只是、就這麼泡在水裡。」Charles心煩意亂地說,「你們的人在伊斯法罕有對他做過心理評估了嗎?」

『有,報告顯示他相當焦慮,但目前看來並沒有值得跟進的嚴重後遺症。』

「我再回妳電話。」

Charles掛斷電話,戴回耳機,又過了五分鐘左右Lehnsherr終於樂意移動了,他傾身拔去水塞,倚靠在缸壁上看著水面慢慢自胸口退下,到平坦但同樣傷痕累累的腹部、到肚臍、到Charles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盯著看的地方:然後他起身,用架上浴巾仔細地把每一吋皮膚擦乾,套上棉質T恤和長褲,關閉了浴室的燈。

Lehnsherr用冰箱裡的材料給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就著水龍頭流出來的涼水吃完了它,之後他沒開電視,也沒打電話給任何人敘舊或者做出Moira期待著的恐怖攻擊準備;他只是回到臥室,拉上了所有的窗簾遮蔽日光,然後從床上拿下枕頭扔往地面,蹲身拍鬆那東西以後倒臥下來,就這麼躺在床邊地上睡去。

Lehnsherr的睡眠並不安穩,他的手臂從來不離開身體太遠,他尚未開始夢喃但也非常接近了;幾乎是每二十分鐘就會劇烈顫抖著翻身一次,螢幕中他的T恤胸口已經汗濕一片。

Charles把這些都記錄下來,不只是胃,連心臟都跟著發痠起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Moira這個人不是她的工作,甚至也不該是Charles的工作;Lehnsherr需要接受正規且妥善的治療,在經歷了這一切以後這是他應得的。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個活下來的人。



隔天晚上Hank來了,帶著讓Charles心懷感激的外帶中國菜,和兩個年輕人。

「這是Alex和Sean。」他說,「他們負責跟監和移動監視的部分,如果Lehnsherr出門了,你只要待在這裡,把外頭的工作交給他們。」

Charles和他們兩握手寒暄,Alex是個健壯的金髮青年,看上去有些固執但保有超齡的禮儀;Sean則在另外一個極端,笑容過於友善散漫。

他們見過Charles,一起吃了點東西以後就離開了,據Hank所說是回到樓下那部印著『霍克清潔公司』的箱型車裡,繼續他們跟監儀器的校正。

「有任何進展嗎?」Hank問他。

「他有很嚴重的PTSD,那意味著創傷症候群,如果這是你想問的。」Charles回應,指著螢幕裡躺臥在地的Lehnsherr,在自己觀察他的這兩個日夜,對方除了進行維持生存機能的必須活動以外,哪裡也沒去什麼也沒做。「他沒打給任何恐怖份子,屋子裡也沒有任何鋼珠和炸藥,他只是花很長的時間洗澡吃飯和睡覺。」

Hank眨了眨眼睛,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為何會得到如此具有攻擊性的答覆。Charles同樣不能理解,但對方的反應至少足以令他清醒並後悔起來。

「抱歉,」他真心地說,煩躁地撥了撥前髮。「我只是、不真的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我知道,」Hank平靜地回應,「你同情他。」

「出於合理的原因。」Charles嘗試辯解,「你該看看他是怎麼對待自己的,這個男人病得很重。」

Hank把一杯柳橙汁推到Charles身前,試圖緩和下他的情緒。

「我不是想要說服你或者教育你,教授。」Hank緩慢地吐語,「但我體驗過對監視對象產生同理心的感覺,你看著他們的生活,久而久之你也像活在其中。」

「這才經過兩天而已。」Charles疲乏地提醒他。

「嘿,這可是你第一次全天候偷窺他人生活呢。」Hank笑道,「也許你該出去走走,今天晚上我可以代你的班。」

Charles領受了這份好意。他回自己公寓抓了件外套,徒步到街角生意不善的酒吧去。六七張圓桌加上吧檯座位,整間店裡只有Charles和另外一個把半張臉都埋在杯子裡的老頭。Charles逕自來到角落的老位子上,酒保看見他,投來一個示意的眼神,他點頭,一只盛著純威士忌的小杯就送到身前。

Charles啜飲了幾口以後,才注意到酒牆上的電視正在播報晚間新聞,當然,他們還不肯放過Erik Lehnsherr。這位美國英雄會不會回歸軍旅生活成了全世界最關心的議題,某個空軍基地的司令官在接受電話訪問時表示將和Lehnsherr詳談此事,而想必對方不會對升官殊榮表達拒絕之意。

「真他媽的是條漢子,可不是嗎?」

Charles順著那道粗啞的嗓音側過頭,發現是坐在離自己幾張椅子外的老頭在說話。

「打過仗的人都知道你寧可子彈就這樣穿過你的腦袋,死個乾淨就好了,而不是被該下地獄的共產黨抓去像條狗一樣關了十年。」

Charles不是很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但他挺確定自己不太願意繼續往下聽。

「蘇聯已經解體二十年了,先生。」他說,然後轉向酒保。「你介意換個頻道嗎?」

酒保聳了聳肩膀,用遙控器將電視畫面切換到球賽頻道,群眾的歡呼聲霎時充斥了酒吧。

Charles稍稍用餘光去看那老頭,他已經又將臉埋回杯子裡,看上去像是睡著也像是死了。Lehnsherr就不像這樣,他沉睡時像醒著一樣動作頻頻,醒著時反而像陷入小寐一般,保持靜止的時刻遠長於行動的。他很容易受驚嚇,Charles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被什麼驚嚇,只是來自軍方的問候電話鈴聲也能讓他在鏡頭中渾身一震。

今天早上他關起洗臉台上藥櫃的鏡面門時,受的驚嚇格外強烈,甩出的手掌甚至打落了檯面上的杯子,讓玻璃碎了一整地。Charles惶惶然地在他的紙簿記錄下了記憶回閃幾個字。

他將這些訊息都建成電子檔,寄送到Moira的信箱去。

稍早Moira打了電話給他。

『我收到你的電子郵件了。』她說,『你建議我給他找個心理治療師?』

「是的。」Charles冷靜地回答,他幾乎能從對端的寂靜中聽出Moira皺眉的聲音。

『你能判斷他的焦慮來自創傷,或者來自他也許正在腦袋裡策劃的秘密行動嗎?』

「不,我不能。」Charles誠實地說,「但也許妳的治療師可以,就算他真的想做些什麼,也許透過療程和談話.........」

『如果,』Moira溫和地打斷他,『設想看看,Charles,只是如果,他是個被酷刑折磨了十年,最終策反的人,你覺得我們能用一張舒服的躺椅和沙發音樂讓他痛哭流涕地說出所有計畫嗎?』

「妳在取笑我的專業建議。」Charles悶聲道。

『很高興你聽懂了那個笑話。』Moira毫不留情地說,『現在來談正事,明天早上Lehnsherr少尉會到中情局來接受問話,我們要跟進他對於囚禁他的組織的了解程度。』

「我能參加嗎?」Charles懷疑地問。

『不能,』Moira斷然拒絕,『但我能把你藏在鏡面玻璃後面,如果你想。』

Charles說他想。雖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他只是非常遺憾,為此自己今晚不能喝個爛醉並安穩沉睡。



隔日早晨,Charles準時在九點到達Moira的辦公室。對方將他領入一間狹窄的暗房以後便離去了,Charles給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面對著玻璃之後一面窗子都沒有,只燈光明亮的會議室景色。

十分鐘以後,Emma Frost在Moira的陪伴下到了,她是Shaw的副手,中情局的副局長,一個身型高挑姣好的金髮美人,大部分時候緊抿紅唇不苟言笑。Charles只有過一次機會和她面對面說話,而她看著人的感覺總讓你覺得自己身上也許沾了狗屎什麼的。

之後幾個不太眼熟的分析師也進來了,他們在一旁架了台V8攝影記錄,之後各自在圓桌邊找位子坐下,就著即溶咖啡閒話家常。

Lehnsherr進來時所有人都起身了。他看起來很好,穿著一件黑色,覆蓋至頸部的高領衫和深色西裝外套,整個人表現得俐落而穩重;但只有Charles知道、又或者,以另一個角度來看,只有Charles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Lehnsherr少尉,」Emma說話了,她難得地在微笑,朝Lehnsherr示意自己身邊的空位。「請坐。」

Lehnsherr筆直地朝她而去,那位子正對著玻璃鏡面,因此Charles能夠清楚地看見他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但這真是太詭異了,Lehnsherr明顯對那面玻璃的存在感覺懷疑,他盯著玻璃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Charles都懷疑起這東西跟本不管用,他完全地暴露了,對方才放棄地垂下眼睛。

「這幾天睡得還好嗎?」Emma關心地問他,Lhensherr短促而輕微地一笑。

「非常好,謝謝。」他低聲回答。

意料之中的謊言。Charles想,但這對所有人來說大概都無關緊要。

「我了解你在伊斯法罕已經做過一份簡報了,今天找你過來只是希望能更深入了解一些資訊,回答一些問題,好幫助我們避免同樣的悲劇再度發生。」Emma說。

「我明白。」Lehnsherr回應。

Emma看來很滿意,她向Lehnsherr一一介紹了圓桌上的分析師們,緊接著他們就開始了一連串的問答。大部分事關重大但對Charles來說毫無意義;就像他覺得Lehnsherr沒法真正入睡事關重大而他人不以為意一般。他們問他能否提供被囚禁地點附近的地標,問他被擊落的事情經過,問他關於那架SR-71 Blackbird的下落,問他對於自己將被販售給中東的恐怖份子一事的原因有否任何頭緒;除去那些太過深入,一個戰囚明顯無法獲取的情資,Lehnsherr極有誠意地回答了大部分的問題。

Moira是最後一位得到發問機會的分析師。

「Lehnsherr少尉,我是Moira MacTaggert,首先我想說歡迎你回來。」Moira從資料中抬起頭來,Lehnsherr望著她,神色還未有任何起伏。

「謝謝妳。」

「希望你不介意,我想針對你被審問的過程提問。」Moira看著Lehnsherr搖頭,「你被俘虜以後經過多久,他們開始進行審問?」

Charles看著Lehnsherr頓了一頓。

「幾乎是立刻開始。」他說。

「他們都想知道些什麼?」

「一切我能透露給他們的,供給路線,聯絡暗號,和未公開的軍事基地資訊。」

「根據在伊斯法罕的簡報,你宣稱自己並沒有透露這些情資。」

「我的特種訓練成績優異。」

幾個分析師微笑了,Moira無動於衷。

「他們無法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有效的即時資訊,但他們讓你活下來了,並且長達十年之久?」Moira懷疑地問,Emma朝她投去不很愉快的審視。「你知道原因嗎?」

Lehnsherr沉默了幾秒。

「我也時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他說。

Moira就那麼直直地盯著Lehnsherr,然後從掌下的文件夾拿出幾張紙片,滑過桌面遞給他。

「你認得照片中的這個男人嗎?」

事情開始變得不同了,Lehnsherr只非常短暫地瞥了那些紙片一眼就轉開頭,那幾乎可以稱作倉皇的視線跳躍到Charles所在的鏡面玻璃上,接著Lehnsherr擱在桌面上的手掌快速地顫動了一下;他以伸手拿水杯的動作很好地掩飾過去了。Charles心如擂鼓,這和昨日他被藥櫃門鏡上無人可見的影像驚嚇的反應如出一轍。

「不,我不認得。」Lehnsherr啜了一口水,以濕潤的聲線回答。

「再仔細看看。」Moira進逼,Lehnsherr不能說起疑,但絕對是察覺到了對方的咄咄逼人;他順從地拿起那些照片,綠色的眼睛注視著Moira。

然後他開始翻閱那些紙片,速度穩定。

「我從沒見過這個人。」他態度如常地回應。

「你確定嗎?」

「Moira,」Emma終於出聲制止了,「同樣的問題妳得要問幾遍?」

「我只是有點意外,長官,」Moira困擾地回應,「根據我們得到的資訊來看,Lehnsherr少尉確實是被這個自稱地獄火的俄羅斯組織俘虜了,而照片中的這個男人是他們的組織頭目,向來潛伏在庫利亞布,我只是、」

「好,夠了。」Emma說,「我相信我們今天問得夠多了,謝謝你的配合,Lehnsherr少尉。」

Lehnsherr點頭示意,在幾個分析師陪同下先行走出會議室。Emma離開前,轉過頭來嚴厲地斥責Moira。

「妳是怎麼回事?這只是個例行問話,不是審問。」

Moira道歉了,Emma還想說些什麼但因為怒意而放棄了,最後只豎起手指給了她一個無聲的警告,然後甩上門走開。

Moira站在那裡一會兒,正當Charles想自己該不該出去安慰她時,她就抬起頭來對著玻璃做了個哀傷的鬼臉,推開一旁的門走進來。

「怎麼樣,發現任何證據了嗎?」她的語氣興奮,聽上去完全不像個剛被上司責備的女人。

「如果妳期待有人告訴妳他在哪個問題上挑了眉毛明顯在說謊,妳恐怕得去找Tim Roth。」Charles沒好氣地笑道,「妳還好嗎?」

「沒事,這不是第一次Emma給任何人臉色看了。」她擺了擺手,「還有那是部好影集。」

「我的確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Charles說,「我能看看妳拿給他的那些照片嗎?」

Moira不解地把文件夾遞過來,Charles打開來,幾張相紙分別攝於不同角度和場合,但印的都是同一個男人;深色皮膚,稜角分明的俄羅斯臉孔,和眼下一道長且深的疤痕。

「我們叫他Azazel,瘋子一個。」Moira說,「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基本掌管著地獄火,如果有任何人有膽子在俄羅斯國土上打落一架美軍偵察機,那也只可能是他了。所以我實在不懂、」

「我想這個人是Lehnsherr的審問官。」Charles打斷她,Moira投來視線。

「為什麼?」

「只是猜測,至少他一定見過這個人。」Charles說,「記得我寄給妳的郵件裡提過他的創傷症候群嗎?」

Moira點頭。

「他剛剛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反應和他產生記憶回閃的時候一模一樣。」Charles放下文件夾,「他很害怕,Moira。」

「當然,」Moira輕柔地說,「但關鍵是,他在害怕什麼?」



Lehnsherr能夠害怕的事物太多了。

但下一週裡,他的情況開始穩定下來。他仍然噩夢連連,無法安睡,但不再那麼容易被一些小動靜驚嚇;他能夠平靜地對應電話鈴響和門鈴,平時吃的東西也開始多了一點變化和豐富性。第一次他決定找個鍋子出來給自己做義大利麵時,Charles打從心底替他高興。

他偶爾也出門,開著一台頗為顯眼的黑色吉普車,Alex和Sean會保持著一定距離尾隨在後,並把影像傳回給公寓裡的Charles。大部分時候是去赴那些軍情處開不完的會議,或者到附近的超市買生活必需品。

週三Lehnsherr和那個在新聞裡出現過的基地司令官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廳會面,Alex用指向性麥克風把他們的對話錄了下來。除去對方邀請他到基地演講和一些閒談以外,並無重要內容。他似乎還沒有回到軍隊、或者接受電視採訪的意願。

十來個記者總是像嗜血的鯊魚盤旋守候在他公寓樓下,Lehnsherr經過警衛安排,多從停車場的私人入口進出迴避他們,因此至今仍然沒起過任何風波。但Charles早該想見到這一天,這個國家的記者打著報導自由的名號做盡了各種侵犯隱私的事,Lehnsherr的避不見面讓他們對於這個世紀大新聞更加飢渴難耐。事情的發生大約是在晚間十點,Lehnsherr坐在他的公寓沙發裡讀一疊賣場特價傳單,一如以往,Charles完全能猜到他接下來會做些什麼事,所以早在半小時前就打電話給樓下的Alex和Sean讓他們今晚可以回去休息了。

這時他的門鈴響了。

Charles本來在廚房開一瓶白酒,所以把聲道從耳機轉成擴音模式,清脆的鈴響幾乎讓他下意識轉頭去查看自己的公寓門;但Lehnsherr從沙發上起身,踏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讓他明白過來,Charles丟下白酒回到螢幕前。

一個陌生男人站在螢幕裡的公寓門口,Lehnsherr看起來和Charles同等困惑,直到對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錄音筆,他們兩便同時明白過來了。

『你是怎麼上來的?』Lehnsherr語氣不悅地問那個記者,手掌扶在門框上越過他探看走道。『我得請你離開這裡。』

『噢別這樣,少尉,』記者糾纏地說,『和我們聊聊,全世界都想知道你的想法和心情。』

『你需要我打電話給警衛嗎?』Lehnsherr恫嚇道,退回身子要關上門,這時那個記者伸手拉住了他的上臂,Lehnsherr渾身一震,以Charles幾乎看不清的動作探出空著的那隻手,掌沿砍撞進記者的咽喉。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而那一下想必力道猛烈;記者握住自己被阻壓了氣管的喉嚨跪倒在地,Charles的背脊發冷,整間公寓裡迴盪著男人乾澀咳嗽的氣音。

Lehnsherr站在當地幾秒,沒有打電話給警衛或者警察,他只是邁腿跨過倒在地上的記者,甩上自己公寓的房門,從Charles能見的視野內消失。

「老天。」Charles從喉嚨裡擠出聲音,然後他慌亂地站起身,拿起手機卻不太確定自己該怎麼做,Lehnsherr正在遠去。「該死,該死!」

他扔下手機,咒罵著跑向房門,路上抓了外套和擱在碟子裡的車鑰匙,奔出了公寓。

他的住處和Lehnsherr的公寓只有幾個街區遠,Charles駕駛著他的汽車瘋狂飛馳於滿布減速坡的道路時,手掌在舵盤的皮面上不止冒汗;夜色中他雙眼梭尋著車道和人行道,天啊他甚至不能確定對方會開車或者徒步移動。但幸運地,十五分鐘以後,Charles在離Lehnsherr公寓幾公尺遠的對向路口看到了那台熟悉的黑色吉普。

Charles放慢了車速,看著吉普在正前方打了個彎違規左轉,駛進右側的道路,他立刻跟進,保持著一定距離尾隨在對方車燈之後。他這時才想自己應該給Moira或者Hank打個電話,但隨即又想起他慌亂中把手機扔在茶几上了,現在完全是無路可退的麻煩處境。

Charles在急亂的心跳中重重嘆氣,他花了三個禮拜坐在螢幕前窺視一個心理有病的男人的生活,這個男人剛剛襲擊了一個如今不知死活的記者,而自己像個真正的間諜一樣開車跟在他後方;Moira為這件事兇狠責罵Charles的可能性,跟褒美他終於像個為中情局工作的人的可能性同等巨大。

Lehnsherr維持著時速七十左右的車速前進,非假日夜晚,路上的車流並不紛雜,很快地他們就開上駛往城外的公路。Charles全無頭緒對方要到哪裡去只能跟隨,大約一個小時車程過後,他看到了印著巴爾的摩市的距離指示牌,這才注意到他們一直往東北方移動,如今已經進入了馬里蘭州。

車內的液晶鐘在一片夜色中螢螢發光,時間已經迫近午夜,他們繞過了市緣,穿過一個黑暗的港灣小城街道。這時天空開始飄雨,Charles打開雨刷,且必須得再放慢一點車速,好在一片空曠的車道上和Lehnsherr拉開距離;這時前方的吉普也緩下來,他正慌亂地想是不是自己的跟蹤被發現了,吉普就倒退著切入一個畫在鐵鍊圍籬旁的車格裡。

Charles關閉車頭燈,也安靜地滑進道路旁的車格內熄去引擎;Lehnsherr下車了,關閉車門的響聲是這寂靜中夜裡唯一的動靜,他雙手插在棉質外套的口袋裡,仰頭站在雨中好半晌,之後轉身跨過鍊條圍籬消失不見。

Charles連忙下車,小心地走到他離開的方向探看,天色太黑他找不到Lehnsherr的身影,但根據下方碎石的響動,對方是走下海灘去了。Charles無可奈何地跟進。

雨勢加大了,Charles撥開溽濕前髮,腳底海砂濕滑,他扶著灰黑色的消波塊謹慎地前行,大概這麼折騰了兩三分鐘,視野內已經能見一片不太大的沙灘,Lehnsherr就站在那之上,面朝海水的方向不知看些什麼。Charles不敢再前進,於是躲在一塊巨石後方探看情況,等著也許會有人來和Lehnsherr接頭。

但沒有,濕冷的風雨中,Lehnsherr毫無預警地就走進海水裡,縱身一跳投入大片浪花之中。

Charles吃了一驚,發出無聲的咒罵,幾乎要從藏身處跳出來。但他沒有馬上這麼做,他潛伏在那裡又過了好一會兒,直到開始對於完全沒探出水面的Lehnsherr感覺極端焦慮。

「噢見鬼的!」

Charles豁出去了,他快速地褪去外套和鞋子,奔往水線漫漫之處。寒風和海水之冰冷令人震撼,但他在自己來得及後悔之前徹底投身進去。

他什麼也看不見,當然。這是夜晚的海洋,天氣糟糕透頂甚至連月光都沒有,Charles除去自己的手指以外,眼前只有翻攪著的一片混沌,他只能絕望地在水底游走,途中浮出水面換氣一次。然後他奇蹟似地找到Lehnsherr了,找到二字有待商榷,他幾乎是筆直地撞進Charles懷裡,後者一感覺到那股力道立刻擒住不放,他像隻章魚一樣綑住了Lehnsherr瘦削的胸膛,拖著對方往可能是水面的方向游去,期間Lehnsherr像每一個溺水的人會做的一樣,以奇大力道掙扎不止。

他們一接觸到凜冽的新鮮空氣同時,Lehnsherr就大吼著:「放開我!」然後往Charles胸口重擊一拳將他推開,若不是浮力減弱了他的力道,Charles大概能為此咳出滿杯的血來。

「冷靜下來!」Charles吼回去,Lehnsherr像頭瘋狂的獸一樣瞪視著他,雙眼燦然生光。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Lehnsherr壓低了嗓子,但音量卻依然巨大地刺激著Charles進水的耳朵。「你是誰?」

Charles不想就這麼浮沉在水面上和他對話,這太愚蠢了,於是他逕自往岸邊游去,不意外地Lehnsherr也跟了過來。

「我以為你要自殺,」Charles一能在沙灘上站直身體以後,回頭這麼說。Lehnsherr在他身後,看起來完全是能立刻徒手殺死些什麼的冷漠兇狠。「我在岸上看到你大半夜的一個人跳進海裡。」

Lehnsherr審視著他,視線像條帶刺的舌頭謹慎地將Charles從頭頂舔舐到足尖,然後他的目光稍稍放鬆了,大概因為Charles就是他自己想像中的那個傻樣子;友善的圓臉和同樣圓潤的牛津腔,看來年輕得可笑,而且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滴水發抖。

「我只是在游泳。」Lehnsherr的語氣平穩,這反倒激怒了Charles。

他到底在做什麼?開了大半夜的車子追逐一個潛在恐怖份子,跳進海裡把自己冷到頭疼,就因為他媽的對方只是想游個泳。

「老天,我怎麼會誤會了?」Charles用誇張的語氣說,奮力甩著自己濕重的袖子。「陽光如此燦爛適合戲水,更別說你還準備齊全地穿著你的鞋子呢。」

Lehnsherr發出一道稍嫌刺耳的笑聲,Charles完全不樂意確認對方臉上現在是什麼神情,只因為他清楚得很,不論是在監視螢幕、電視上或者在蘭利他都見過好幾次了;他會斜起他薄薄的唇,露出挑戰般,帶點困惑的嘲弄笑意,好像全世界的人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該別有用意似的。

Charles不責怪他這一點,但也沒義務得欣賞它。

「嘿,」Lehnsherr喊,「嘿,等一下。」

Charles按捺著怒意和其他不可名的情緒,以無人可擋的氣勢繼續爬著沙丘。

「你剛剛救了我的性命!」Lehnsherr的喊聲因為距離拉開而提高了,那同時帶有嘲弄、戲謔和一點過於強硬的阻止,迫使Charles不能不回頭去看他。「別像個陌生人一樣走開,把我留在這場雨裡!」

Lehnsherr站在那裡,和Charles如出一轍地完全濕透了。他滑稽地咧開嘴大張手臂,襯著幽暗的海景很荒誕可笑,看上去甚至有點神經質,但那同時也逗樂了Charles,讓他幾乎是心驚地跟著笑起來。

「我濕透了!」Charles喊回去,「所以去你的!」

Lehnsherr上前來,潮濕褲管捲起大片海砂,使他移動艱鉅而緩慢。但他仍在笑,審慎地打量著Charles。

「來,」他低聲說,抬了抬手但沒有碰觸Charles。「我們找個地方把你弄乾。」



Lehnsherr走在前方,領著Charles沿他們來到沙灘的原路回去。那地方本來就不易落足,現在他倆都又濕又冷更加不便;Charles還得空出一隻手來拎他的鞋子和外套,速度大為落後。Lehnsherr注意到這點以後,令人感激地放慢腳步,碰到格外崎嶇不平的岩堆時便伸手來拉他,力道出奇地大和穩定。

順利上到堤防以後,Charles本來以為他們會回到停車的地方,但Lehnsherr朝反向而走,對他做了個隨意但強硬的手勢。

「這邊。」他說,沿著街燈稀少的海岸大邁步走開,Charles猶豫了極短暫時間以後跟了上去。

他們走了五分鐘左右的路,期間Lehnsherr沒有說一句話,Charles也就隨之閉口不語,讓海浪聲響充斥在耳蝸之中。他仍然不知道他們要往哪裡去,Charles憂慮且好奇,這在他的人生中是相當罕見的情況;多數時候他充滿自信且絕頂聰明,多擔任行走前方的領路人。

在他思考的同時,Lehnsherr跨上一道在夜色中昏暗浮沉的木屋門廊,彎身往門邊的地精瓷像底部拿出鑰匙插進鎖頭裡。這動作不是很順利,Lehnsherr和老舊的門鎖展開了一場漫長且吵雜的戰鬥,Charles慌亂地張望無人的四周。

「放鬆點,」Lehnsherr嘲笑道,故意拿拳頭去撞鑰匙弄出更響的噪音。「你難道沒有闖過空門嗎?」

噢這話可一點都沒有讓Charles放鬆的功用。Lehnsherr被他不可置信的神色逗樂了,白牙模糊地閃現。這時門鎖在他的努力下清脆地彈開了,他讓過身子示意Charles先行。

「謝謝,但不。」Charles說,「我堅持你走前面。」

「你以為裡頭會有什麼?大腳怪嗎?」Lehnsherr歪著腦袋望過來,他現在看起來沒有電視上或者在接受例行問話時那麼穩重沉默了,整個人顯得尖銳而幽默,Charles不能不說如果今天是在別的地方碰到Lehnsherr,也許他會覺得他很迷人。

「更可能是一支抵著你腦袋的來福槍管。」Charles反唇相譏,Lehnsherr微笑了。

「這是我叔叔的房子,裡頭大概除了臭蟲以外什麼也沒有。」

他聳了聳肩膀走進黑漆漆的門洞裡。Charles扶按著門框探看裡頭時,Lehnsherr已經蹲在起居室的壁爐前擺弄著什麼。

「你該先把電源打開。」Charles好心地提醒,Lehnsherr劃亮了一根火柴,側過閃動著光彩的綠眼來看他。

「快過來開開眼界,」Lehnsherr歡愉地嘲弄道,將一捲燃燒起來的舊報紙投入壁爐裡。「這可是真正的壁爐,燒真正的柴薪,你在博物館以外的地方可找不到。」

Charles沒好氣地瞪著他。

「過來待在火邊,」Lehnsherr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麼衣服能給我們替換。」

他說著就繞進一旁的走道,黑暗中傳出開啟房門的聲響。Charles來到壁爐前坐下,等候爐火暖和起來。現在那些資料都回到他腦中了,Lehnsherr的叔叔Max在從德國將他接到美國,定居華盛頓以前,的確有個在馬里蘭州的地址;也許Lehnsherr只是在游泳的荒唐宣言有幾分真實性,畢竟這棟度假小屋一直都在這裡。

Lehnsherr回來了,朝著地板上的Charles遞來一疊乾衣服。他自己已經先換下了潮濕的衣物,穿著乾爽的白襯衫和卡其褲;他的領底不明顯地能看見巨大疤痕的尾末,Charles想像著那之下傷痕滿布的軀體,接過衣物的手猶豫而倉皇。他怎麼能對這樣的一個人滿口謊言?

「你是、」Charles遲疑地開口,「你是那個少尉。」

Lehnsherr頓了頓,表情並沒有值得一提的起伏。

「我還以為現在的人都不看新聞了呢。」他在地毯上坐下,手肘擱往支起的修長雙腿,側過眼來注視著Charles。

「我無意刺探。」Charles以認真、穩定的語調說,「只是、我既然認出你了就只有告訴你一聲。」

「你總是這麼誠實嗎?」Lehnsherr問,這聽上去理應是個玩笑,但他不論是聲線還是目光都平淡毫無笑意,使得簡單的一句話顯得意味深遠。

「只有在我冷得沒力氣撒謊的時候。」Charles說著將濕毛衣拉過頭頂,把心虛的表情和聲音都掩蓋在那之後;Lehnsherr輕輕一笑,Charles從衣料中掙脫出雙眼時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直接、毫無掩飾,銳利而空洞地停滯在裸露著胸膛的Charles身上,那令他感覺脆弱、羞恥且心驚。

「回報你的誠實,」Lehnsherr戲劇化地挑起眉頭,稍稍探出手掌做了個詢問的動作。

「Charles。」Charles慌亂地套著一件過大的針織衫,隨口替他補充。

「Charles,」Lehnsherr複誦,轉開了眼睛。「回報你的誠實,提前告訴你一個八成會是明天頭條的新聞:我剛剛打了一個記者。」

Charles對這個話題的走向始料未及,因此即便他目擊了一切的發生,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做出回應。

「為什麼?」他小心地問。

「任何人打任何一個記者需要任何理由嗎?」Lehnsherr朝壁爐伸出手掌取暖,側臉在爐火映照中明滅光暗。「我只想安靜地做我自己的事。」

而那會是什麼事呢?Charles想。

「他們只是遵從指令罷了,我的朋友。」Charles說。

「我這輩子被『只是遵從指令』的人害得夠慘了,」Lehnsherr過於安靜地說,「Never again。」

真是說錯話了。Charles想。但他又想,當你面對著經歷了非常人經歷過的一切的人,你怎麼能不說錯話呢?Lehnsherr看過Charles沒看過的一切,而Charles則擁有他不曾擁有的一切。

「這不容易,但你能幫助他人,你知道,」Charles說,Lehnsherr望向他。「像你一樣的人,從戰地回來,不知道自己的容身之處何在的人,你能利用媒體的力量幫助他們。」

「而為什麼我要那麼做?」Lehnsherr譏諷地問。

「任何人幫助任何一個人需要任何理由嗎?」Charles質疑道,這終於再度讓對方微笑,即便那仍然不是個足以稱做鬆懈的表情。

「對,我忘了你是個會為了救人,跳進十月份的海水裡的傢伙。」Lehnsherr回應,「是什麼把你帶到這個偏僻小鎮的?」

你。Charles在心底嘆息。

「說實話?我迷路了。」Charles再度撒謊,「我本來兩個鐘頭以前就該回到華盛頓了,明天........事實上是今天了、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

「你做什麼工作?」

Charles猶豫了兩秒。

「我在大學裡教心理學。」他實話實說。

「你是個教授。」Lehnsherr說這句話的語氣和神色之同情,彷彿Charles有份世界上最可悲的工作;然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我想你得早點啟程了,幸運地不迷路的話,你還能在會議前睡上幾個小時。」

Charles在某方面來說實在求之不得能離開。他抱著自己的濕衣服起身,Lehnsherr也站起來了,但沒有去滅那壁爐,想來是還沒打算離開這裡。

然後Charles伸手往懷裡的濕褲子掏找著,Lehnsherr懷疑地看著他取出皮夾,打開那東西的時候裡頭還流出水柱來;他小心地抽出一張濕軟的紙片遞給Lehnsherr。

「濕透了,但這是我的名片。」Charles窘迫地說。

「然後呢?」Lehnsherr斜起一邊唇角,諷刺且具攻擊性地笑了。「你打算給我一點心理諮詢?」

「我研究心理,不從事治療。」Charles語帶尷尬,「上頭有我的私人號碼,只是以防萬一、你想找個人聊聊。」

Lehnsherr低頭看著那張紙片,又像沒看著那張紙片;再次抬起眼來時,他的目光已經緩和許多。

「謝謝,」他短促地說,「你需要我帶路去華盛頓嗎?」

「噢不用了,非常感謝,我相信我找得到路的。」Charles擺了擺手,嘗試揮除他們之間那些緊繃感,和比緊繃感又多上一點的東西。

Lehnsherr伸出手,不容分說地抓住了Charles的手掌;他還沒來得及感覺驚慌以前,Lehnsherr已經將他的手指綑在掌心,置於他兩身軀之間,不重不輕地甩晃幾下,做了個禮貌的握手動作。

「那麼,幸會,Charles。」他說。

「彼此彼此,少尉。」Charles餘悸尚存地回應,Lehnsherr放鬆地微笑起來了,那真是、Charles腦中的形容詞一瞬間墮入無底深坑不復存在。

「叫我Erik。」



Charles大體上來說隨和易處,但細節上偏執地喜歡好東西。

在酒窖蒙塵的昂貴老酒,織工優良設計低歛的衣料,演奏技巧高超的古典音樂和靈魂音樂;下及到有充沛熱水的堅實公寓,軟硬適中的床墊,和那之上躺過的、能碰觸到他心靈的男男女女。

他喜歡好東西,並不介意對方擁有完美的乳形或者精實的胸膛。

「你就是讀太多書了,哥哥,」Raven曾經語帶憐憫,將他模糊不定的性取向歸咎於此,「才會總想著追求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他的妹妹總是一語中的。而有鑑於此,Charles如今可一點都不欣賞這種發展。

他超過速限地駕駛在車流稀疏的凌晨公路,只花了五十多分鐘就回到華盛頓市區;深秋的陽光還未露面,Charles從開著暖氣的車裡下來,在外套裡縮著身子小跑進他的公寓。

他相當疲倦,但沒有直接回到七樓的住處,而是往電梯鈕按了六樓。旋開門鎖,將鑰匙放回門邊小桌的碟內後,Charles倒往沙發,就那麼帶著一身海洋爐火氣味和半乾的髮趴在那裡十多分鐘動也不動,半闔的眼漫不經心地盯著桌上的監視螢幕。

裡頭空無一人,當然。全世界也許只有Charles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皺著眉頭從把手探往胸下,抽出了一直抵在那之下的不舒適硬物;手機螢幕上顯示Moira在十一點前後來過三通電話,大概是打算做她每天的進度追蹤詢問。Charles拿著手機好一會兒猶豫著該不該回電,他知道Moira這時間有九成機會還醒著,正坐在她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喝咖啡或者刷牙;但他最終放棄了,丟下手機往沙發裡又更沉了一點身子,閉上眼睛嘗試進入睡眠。

下一秒Charles在車胎打滑的尖銳響聲中顫抖著驚醒,發麻臉頰貼在沙發布面上呆了幾秒,感覺著灑在身上的自然光線。他頻頻拍眨眼睫,身體反射反應伸手去找手機時,腦袋才反應過來那並非車胎磨地聲,而是他的響鈴。

時間顯示他已經睡了四個鐘頭,但身體的疲勞度未曾稍減。

『Charles,你昨晚沒接電話。』Moira聽上去憂心忡忡。『一切都還好嗎?』

「抱歉,我只是睡著了。」Charles睡意惺忪的聲音增添了真實性。「有事嗎?」

『他還在睡?』

「不他、」Charles飛快地瞥了一眼螢幕,Lehnsherr、他要自己喊他Erik;Erik不知何時回到公寓裡,正就著一柄鍋子在給自己煎蛋。「他醒了,在做早餐。」

『昨晚有任何異狀嗎?』

他精神不穩地襲擊了一個記者,精神不穩地開車到巴爾的摩跳進那裡的海水裡;話雖如此但我也精神不穩地跟著跳了進去,然後我倆最後像個朋友一樣握手道別。

Charles無法說出這之中的任何一句話。

「一切都很好,至少在我醒著的時候。」

Moira簡單地答應以後掛了電話,Charles起身,亂糟糟地坐在那裡盯著螢幕,裡頭如今有人,全世界也許只有Charles知道他去了哪裡的Erik Lehnsherr;正在把蛋倒進一塊盤子裡,身上還穿著那套替換過的白襯衫和卡其褲,這提醒了Charles一切都真切地發生過。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正如那個雨夜中的車行一般在高速行駛中失去控制,舵盤鬆脫煞車靜寂倘若死去,迎頭撞上堆積如山的謊言。

他知道自己喜歡好東西,但他沒料想到,那也許包括著一雙獸般蠢蠢欲動的深沉綠色眼睛、為壁爐添加柴薪的修長手指,和總是語帶嘲諷與攻擊的漂亮薄唇。

他該告訴Moira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卻選擇了替他圓謊,並為共同保有這個夜晚的秘密感覺欣喜。

Raven傳了簡訊過來,裡頭只寫了一間餐廳的名字跟見面時間,Charles看著手機很久,才突然想起自己和她約了吃晚餐。

他重重嘆氣,這只意味著更多的謊言。



Raven被服務生帶進來時,Charles已經喝了第二杯餐前酒;他的妹妹身著一件漂亮的棗紅色洋裝,金髮慵懶地披在肩上。Charles起身為她拉椅子,並在她頰上輕輕吻了一記。

「妳今晚看起來真美。」Charles按著自己的領帶落座,Raven望著桌上的酒杯,高高地挑起眉頭。

「謝謝,而你沒有等我就先開始了。」她說,「如果你得要喝酒,至少讓我陪在身邊。」

Charles感覺得到話題正在導往他並不樂見的方向,於是拿起菜單閱讀。

「妳最近去過醫生那裡了嗎?」Charles試著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那你公寓附近的酒吧開始拒絕賣酒給你了嗎?」Raven反擊道,Charles嘆氣。

「我們有過約定的,Raven,」他說,「妳一週去我推薦的醫生那裡坐著和他聊聊一次,我就讓妳調職到華盛頓。」

Raven扁起嘴,打算用她那副可憐巴巴的表情讓Charles停止說教或者引他笑出來,但這次不怎麼管用。

「噢拜託,Charles,我們連前菜都還沒吃呢。」Raven低聲抱怨,抬手招喚示意點餐。「我只是忙翻天了,我保證明天就過去。」

Charles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一如既往地屈於Raven擠眉弄眼的神態和侍者走近桌子的動作,只給了他妹妹一個『這事沒完』的目光。

「你這次在華盛頓待得特別久。」Raven說,Charles頓了一頓。

「這次的工作有點棘手,」他保留地回應,向侍者要了煎鱈魚。「我可能還會待上幾週。」

「你看上去很累,你得多睡一點,Charles。」Raven越過桌面握住他的手掌搖了一搖,表情溫柔。「你最後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Charles微笑,轉過掌心將Raven的手指含握起來。

「接著妳要跟我聊聊我的父母和童年嗎?」

Raven也扯起唇笑了。

「是『我們的』父母,而說真的,對此我還真沒什麼好說的。」她朝Charles做了個鬼臉,「多麼充滿愛情的家庭。」

Charles沒有笑,至少他沒有自覺;可是Raven的神態放鬆令他懷疑自己本能性地還是笑了。他開始感覺疲倦,他深愛他的妹妹,這點無庸置疑,但有時Charles會在這股愛意下感覺疲勞;和Raven之間共有的回憶猛烈侵擾他的思緒,使他突然地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懷疑自己和自己的妹妹,而確切懷疑些什麼他也說不上來。接著他又會清醒振作過來,看著Raven仍然是Raven,他那需要被照顧、被信任、被保護與熱愛的血親。

「我愛妳,妳知道吧?」這時候Charles就會這麼提醒自己,然後執起他妹妹的手掌親吻。

Raven朝他露出了個厭煩但溫和的表情。

「我也愛你,你這傻瓜。」

除此之外,他們都還沒有說上任何實話。



Charles在週末回了紐約一趟。

其因有三:一是因為Erik即將外出幾天,前往某個空軍學校為那裡的畢業典禮致詞,因此Charles沒必要待在公寓裡盯著無人的螢幕瞧;二是他的助教已經因為他的缺席瀕臨精神崩潰邊緣,三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和Moira起了一點小爭執。

說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Charles早料到Moira會發現Erik那天打傷了一個記者的事,媒體沒有報導出這件事來,也許是消息被壓下來也許是他們自知擅闖私宅並擾民這兩點理虧;Erik Lehnsherr可以說是全國的寵兒,沒人想真往他臉上抹土,除了Moira以外。

她不知從哪得到了這個消息、至少Charles確定不是從自己這裡,因為那些影像資訊為了安全起見,一件都沒透過任何管線流出去,全堆積在Charles使用的監視螢幕電腦主機裡。

Moira沒為這件事怪罪他,畢竟他睡過去並不是誰的錯;她只在電話裡用憂慮的語氣納悶著Erik當夜的行蹤,而Charles為此煩悶起來,還算含蓄地表示自己對這件事毫無興趣。

「看看他,Moira,已經一個月了。」他說,Erik正坐在他的沙發上盯著電視。「他現在唯一做出最值得譴責的舉動,就是繼續看那個爛到家的料理節目了。」

『Hank告訴過我你的疑慮。』Moira平淡地回應,『事實上用不著他告訴我,你自己說的就夠多了。』

「他看上去只想過他自己的日子。」Charles堅持道。「他甚至拒絕上新聞和回歸軍旅生活。」

『走著瞧吧,Charles。』Moira聽上去開始不耐煩了,她的聲音飄遠而不專注。『他總得跟誰取得些聯繫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他能怎麼利用這些明星光環了。』

「當妳說『我們需要確定』的時候,心裡是不是早就已經有結論了?」Charles截斷對方道別然後掛斷電話的可能性,「如果是這樣,我不知道是什麼阻止了妳直接帶著一支軍隊衝進他的屋子裡去。」

Moira沉默了太長的時間,Charles知道他說得過份了,但他正因為這些事情譴責著自己各種失去判斷力和常理的行為,並且急需為這些毫無出口的情緒找個宣洩點;而在他有任何機會感覺後悔和打算道歉以前,Moira就回話了。

『我的工作使我花費很多時間在證明自己是對的,Charles,就像你總是在證明別人是錯的一樣。』Moira的語氣疲倦而且充滿被孤立感,這使Charles開始後悔了。『現在明顯看來我們都挺在行我們自己的工作的。』

這次Charles沒阻止她掛斷電話。

他用把自己塞進他位於哥倫比亞大學的狹小研究室,批改學生堆積如山的糟糕論文作為自懲,漫長期間除了一杯像電池液般燒灼胃壁的冰冷咖啡以外完全沒進食。他的助教在晚間六點離去前,把Charles從雜亂的辦公桌後翻找出來,帶走了大部分還沒有檢視完全的論文,往他手裡塞了一個丹麥捲,然後替他打開了邊上的電視。

「我原諒你棄我於不顧了,真的。」他的助教用嚇壞了的語氣說,「現在吃點東西,拜託。」

Charles直到咬了兩口丹麥捲,感覺澱粉在舌上發甜以後,才體驗到飢餓的痠麻痛楚。他起身為自己泡了杯熱茶,然後獨自坐在研究室裡觀看晚間新聞。

Erik Lehnsherr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時,Charles找出遙控器,調高了音量。

那是他去參與的畢業典禮轉播回顧畫面,想必午間新聞就已經播報過了;Erik穿著他的空軍軍服,站在木製講台後方,天氣明朗得不得了。他的嘴唇在翻動,沉穩嗓音從之中溢出,但Charles不真的在聽,他只看見下方的字幕滑出對方宣布將重新入伍的消息。

研究室裡太安靜而電視太吵雜,Charles不太確定自己該想些什麼,於是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關掉電視,熄去燈火。他本來想回在紐約的公寓,那裡挺好的,有個能消除Charles所有煩惱的按摩浴缸,但是他在反應過來以前,就已經打著舵盤轉進高速道路,然後開了三個多鐘頭的車子回到華盛頓。

他在燈火流動的夜色中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沮喪,他不想也不願意承認Moira也許是對的,因為,畢竟,一件正常無比的行為倘若被強加上各種企圖與私心,那麼會看上去不單純也絲毫不足為奇。Erik與世隔絕了十年之久,在那之前,或者該說甚至是在那之中,除去學生時代以外,他一直就是個軍人;如今重新回歸社會,就算想再做回原本的職業或許也無可厚非,他終究得生活,得吃飯,得自己養活和照顧自己。

Charles回到華盛頓的公寓以後,本來躺在沙發裡閱讀雙城記,這通常可以使他平靜下來。但半個小時後,他發現自己堪堪讀了兩頁於是放棄,套上夾克,乘著電梯下樓時,他想起不知在哪裡看過這樣的句子:『當在書中看到關於飲酒的壞處時,我停止了閱讀。』

他用這句子嘲弄,並逗樂了自己。

街角那經營不善的酒吧即便在週末夜晚仍然門可羅雀。酒保用眼神和Charles打了個招呼,之後送上了他常要的酒。Charles坐在老位子上,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螢幕上的球賽畫面,等待暖胃的酒精往他的腦袋發送效用。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Charles頹廢地坐在椅上,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把電話從口袋裡拿出來;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除了保持清醒以外,就是聽到Moira的聲音。但他的手機鈴聲在乏人問津的酒吧空間裡實在太響,他放棄地接起電話以前,先喝乾了杯中的殘酒,然後揚起手指又要了一杯。一如往常,手機螢幕顯示了不明來電。

「哈囉,」Charles疲乏地說,「我能猜到妳要說什麼,所以我們就跳過這個部分吧,妳覺得如何?」

聽筒彼端靜了一陣。

『當然,』然後有個低沉帶笑的嗓音這麼回答,Charles從耳蝸一路麻到了背脊末端。『如果你堅持。』

Charles的思緒叛離了他很長時間,試圖在旅途中尋找些顯而易見的答案;這段靜默讓聽筒彼端的氣氛和聲線都顯得審慎起來。

『我是Erik Lehnsherr,』他試探地說,好像Charles能忘記他一樣。『你給了我名片,說、』

「我記得,」Charles的思緒重回懷抱了,他連忙說,「很高興你打來了,你好嗎?」

『不太壞,我剛回到華盛頓。』Erik輕快地回應,『事實上,我聽從了你的建議,關於和媒體和諧共處的那個部分。』

「是的,我看到新聞了,真以你為榮。」

Erik輕笑起來,想必沒聽出其中的挖苦意味;畢竟Charles針對自己多過於針對對方。

『這想必值得一點獎勵,教授。』

Charles幾乎脫口而出問他是否嘗試和自己調情,但他實在沒敢聽對方不論是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聽上去在酒吧。』

「我是在酒吧。」

『一個人?』

「一個人。」

『你想要些陪伴嗎?』

Charles被逗樂了,心臟危險地顫動起來。這必定是他的血液不能好好運送到腦袋,導致思考無法成章的原因。

「別試著在電話裡釣人,我的朋友。」

Erik也笑出聲音來了,Charles幾乎能想像他的身軀在起居室那張沙發上舒展開來的模樣,如果他人在那裡的話。

『面對面我能做得更好。』他似笑非笑地說,『你在哪裡?』

Charles給了他酒吧的名字而Erik知道在哪裡,當然,這地方幾乎就在他兩住處的中間點位置,距離兩個端點都不用十分鐘的徒步距離。

等候Erik到來的期間,Charles傳了簡訊給Alex和Sean,告訴他們今晚一切平安,監視對象並無大動作,他們可以早點回去休息了。對方幾秒後傳來確認訊息,Charles關閉手機電源,在吧檯上支撐著腦袋,半是憂慮半是緊張地淺淺嘆息。



Erik來到時,Charles剛叫了第三杯酒。他穿著灰色襯衫和牛仔褲,跟在一群鬧哄哄闖進酒吧的年輕人之後,安靜得像個鬼魂,又醒目得使人心驚。

他在看見Charles,以及被Charles看見時微笑了;並保持那樣幾乎可以說是親切的笑意朝他而來。

「我要和他一樣的。」他坐下時對酒保說,側過身子好奇地盯著Charles,仿若他倆初次會面,而他正在熟悉如此距離。「你好,Charles。」

「你好。」Charles對他舉杯,酒精幫了他不少,一向如此,他可以看著Erik露出不設防的笑意。「我想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Erik看上去被逗樂了。

「是嗎?」他問,「為什麼?」

「也許因為你的臉每天都出現在電視上。」Charles回應,Erik拿到他的酒了,啜飲一口便皺起眉頭。「我知道,他們總是加太多水了。」

「顯然還不夠多,」Erik訕笑道,「這嚐起來像尿。如果你問我喝過那東西沒有,答案是肯定的。」

Charles純粹地可憐起他來,不論那是個玩笑與否,不論他在做出這動作以前有否經過深思熟慮;Charles把手搭上Erik擱在吧檯上的手掌,就像Raven曾做過的那種撫慰動作。Erik的手掌溫暖而肌肉緊繃,這使Charles瞬間醒神過來,尷尬地浮起手脫離對方皮膚;但Erik的手指有如翻夾起來的捕鼠器一般,狠狠擒住了Charles的指尖。

「這是什麼?」Erik說,語氣平穩,句末玩味地拉緩了聲線。「某種暗示?或者表達同理心?」

渴望和畏懼同時擊打上Charles的腦袋,他退縮了,不是很努力地想掙脫出他的手指,理所當然地沒有成功。

「我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的聲音像對方一樣平穩,但在Erik那樣毫無後顧之憂的專注目光掃描下,他不確定自己做到了。

「來嘛,教授。」Erik勸誘地微笑,眼尾的細紋深刻而美好。「不就是另一堂無聊透頂的心理學課程,你能做到的。」

說真的,Charles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不是說他不想或者不樂見,同樣不是他假裝沒注意到他倆之間打從初次見面,就一直延續著緊繃到令皮膚發疼的氛圍;Charles不是蠢蛋,他知道這想必代表著什麼。不,他沒預料這一切,只因為Erik Lehnsherr實在太不像個會對Charles感興趣的人,事實上他看上去不像會對任何人感興趣。

Erik鬆開手了,Charles還沒來得及感覺悵然就發現了原因,有個來自那群吵鬧年輕人群的女孩,正在拍擊Erik的肩膀。以Erik回頭的驚人速度來看,Charles嚴重懷疑如果不是他將注意力和手都放在自己身上,女孩恐怕難逃被撂倒的命運。

「嘿,你是那個英雄。」女孩含糊地說,咧開嘴笑出一個半醉的慵懶笑意。她長得很好看,有張五官深邃的臉蛋和一副窈窕身形,這顯然是她身旁男伴手掌游移在其後腰,無法專注眼前對話的主因。

Erik看起來不確定該怎麼回應,於是選擇沉默飲酒。

「英雄,我女朋友在跟你說話呢。」

那個服裝尺寸過大的年輕人抬手,在Erik鼻前彈了幾個響指,現在Charles非常有必要說點什麼了。

「拜託,」他溫和地開口,「請別這樣。」

現在年輕人和Erik都望向自己了。

「怎麼樣?」年輕人懶洋洋地問,「不過就是打個招呼。」

「我的朋友只想安靜地待一會兒,如果你不介意。」

Charles維持著禮儀,Erik盯住他的表情興味富饒,把一個模糊的笑意埋在酒杯後頭。

「如果我說我介意呢?」他說著掃過Charles擱在吧檯上的酒杯,玻璃在木頭地板上摔碎開來。酒吧內現在安靜下來了,那群鬧哄哄的孩子都朝這裡投來視線,酒保也停止了擦拭杯子的動作。

這正是Charles受不了年輕雄性的部分,如果除去愚蠢地張揚勢力範圍以外,他願意花一點精力注意四周環境,年輕人就該發現他的女朋友表情困擾,早不願意淌這灘混水。

他掏出皮夾,往桌上放了酒錢,對Erik聳聳肩膀。年輕人探手過來要擒抓Charles的領子時,他正從高腳椅上滑下,沒能分神阻擋這個動作;而事實上也無須他這麼做,Erik的手橫過他胸前,甩開少年手掌的同時,往他左臉上砸了一拳。

Charles完全嚇呆了,他看著少年聲勢驚人地翻滾在地,撞倒了幾張桌椅,他的同伴嘩然而起,越過那些障礙物朝他們而來。Erik居然在笑,Charles震驚同時發現自己也無可自制地跟著笑了,就像他們在海邊的那個失控夜晚一般。

「你這瘋子!」Charles笑著咒罵,Erik拉住他的手就往酒吧外跑。

他們一路大笑一路奔跑,沿著昏暗的長街向下,途中經過了Charles的公寓和那個裝滿Erik公寓影像的監視房間,但他沒停下來,他只是讓Erik拉著自己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酒水在胃中翻騰,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為止。

他們互相推擠著藏入一條狹窄的小巷內,Erik按著Charles的上臂,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用笑抖了的氣音示意安靜點;Charles憋著笑,踮起腳越過他的肩膀探看外頭,路燈下幾個人影晃動,一陣狂亂的腳步聲雜沓遠去。Charles又笑起來,這聲音在沉靜的夜中格外巨大使人心驚,他花了幾秒時間才意會過來因為Erik沒有笑。他只是那麼看著Charles,警醒而著迷的審視、極端的狂亂和極端的清醒;他的手掌鬆開了Charles的手臂,虛浮著貼上他的胸膛和頸子。

Charles為了停止混亂喘息而屏息的同時,Erik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們花了一點時間試探彼此的底線,直到Charles輕輕咬了Erik的下唇而對方沒有抵抗,事態便狂亂地一發不可收拾起來。Charles被推著撞上身後的牆面,後腦隱隱發疼,Erik滾燙的身軀很快貼覆過來,把他困在混亂、無法思考、欲望喧囂的狹隘空間之中。他的開襟衫不知何時被解開了扣子,Erik的手滑進毛衣底下,遠較軀幹冰涼的手掌讓Charles輕輕顫抖重重喘息;他挽住Erik的後頸,手指探入他襯衫衣領時,碰觸到了某塊突起的凶狠傷疤,那有如扳下了一個開關,讓Erik的所有動作都停止了,他甚至沒有在呼吸,卡在Charles頸間的鼻子停止了劇烈的換氣。

「嘿,」Charles被驚嚇了,但他明白這同樣因為Erik被驚嚇了;他輕輕地呼喚他。「嘿。」

他小心地用指腹磨蹭著Erik的後頸,直到那裡的皮膚鬆弛溫暖起來,直到他整個人放鬆下來,真正投入自己的懷抱中。他在Charles頸間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方式,吐息緩慢。

「抱歉。」他說,聲音幾乎帶點感覺尷尬的卑微。

「沒關係。」Charles在他能往下說以前打斷了句子,他脫出Erik的擁抱,在有限的光源下觀看著對方;他輕輕按壓著他的臉頰,像那樣就能讓他的五官重拾笑意。

Erik沒有笑,很接近了,但沒有。他再次親吻了Charles,這次是一個輕淺而流連的碰觸,幾乎讓Charles泫然欲泣。

然後他陪他步行回家,沒有牽Charles的手但走得很近,他在發現他們住所距離之短時露出了一點訝異的微笑,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情緒起伏。

Charles一直目送著他過了馬路,轉下另外一個街口,才進入公寓。

十分鐘以後,Erik出現在監視螢幕裡,用鑰匙開了門回到他的住所。Charles已經在螢幕前等了一會兒,Erik站在門口許久沒有動靜,然後他褪去身上的襯衫,拎著走進浴室裡。他扭開淋浴間的蓮蓬頭,甚至沒有脫下褲子就踏進去,把自己淋得一頭濕。

Erik開始解他的褲頭拉鍊時,Charles就知道自己不該看下去。這一點都不公平,不論是被侵犯的這份隱私也好,Erik必須經歷的那段過去也好,Charles必須經歷的那段過去也好,他們共有的、在碰觸彼此時必須感覺到的這份痛楚也好;全部都不公平。

Erik單手撐著濕漉漉的牆,彎下他傷痕密布的背,另一支手緊緊握著他急需解決的那個難題,他看上去一點都不愉悅,自慰的動作雜亂而遲疑,夾雜著一陣從喉底發出的、幾乎可以說是哽咽的氣音。這過程太短暫也太漫長,不知過了多久,Erik渾身緊繃,呼吸發顫像被迎面開了一槍,許久許久過後,才在大量熱水沖刷下放鬆了背脊,額頭貼靠在牆上動也不動。

Charles一直陪著他待在那裡,同樣花了很長時間才停止哭泣。



Charles在早晨駕車前往蘭利總部,Moira那不友善的祕書讓他在辦公室外等了半個鐘頭以後,才噘著嘴不樂意地告訴Charles她的上司不在,有什麼事情她可以代為轉達。

Charles告訴Angel他打算辭職,也沒去理會對方震驚的神色和拿起電話話筒的動作。Moira在五分鐘後回來了,踏著高跟鞋疾行走過Charles身前時對他一掃手指向辦公室,Charles跟了進去。

他們之間因為Erik去向起的那場矛盾未除,Charles本來以為對方如果不是譴責他臨陣脫逃的工作態度,就是想方設法慰留自己;但那都沒有發生,Moira看起來一貫地焦慮又充滿目的性,她讓Charles坐下,自己卻在桌後站著收拾桌面的紙張。

「你來得正好,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她說,把散亂的資料都塞進一個文件夾裡,然後抬起頭來隱隱露出了細微笑意。「十分鐘以後會有車來,你跟我一起走。」

「去哪裡?」Charles困惑地問。

「你能相信這個嗎?」Moira聽上去像是個提早過聖誕節的孩子,「我們生擒了一個地獄火的成員,特種部隊幾天前已經把他送到華盛頓了。」

Charles半晌無語,在腦內處理這個資訊。

「你明白嗎,Charles?這意味著也許我們能夠得到答案了。」

而那不正是Charles此刻所需要的嗎?一個答案?

「這意味著一場審問。」他說,Moira將文件夾往臂下。

「我們不在美國境內進行虐待性質的審問。」Moira說,「至少不會是物理上的,這想必不用我多作解釋,你有話要對我說?」

「我來是打算告訴妳我想辭職,Moira。」Charles實話實說,「這麼說吧,妳我都知道我從來就不適合中情局的工作。」

Moira頓在那裡,從桌後定定地看著Charles,後者不太確定她是不是打算以這種方式引起憐憫或者其他可能讓自己轉變想法的情緒。

「沒人比你更適合中情局的工作,大概也沒人能比你更樂在其中的同時還能表現出這種悲天憫人。」Moira語調平穩地說。

「這是一個諷刺。」

「不,這是個事實。」她說,聽不出真意。「實話實說,Charles,別告訴我你只是早上醒過來,突然就覺得這一切都不對。」

「我為什麼不能覺得這一切都不對呢?特別是在這一切確實不對的時候?」Charles較真地反唇相譏,「難道我們不是正在打著國土安全的旗號做超過我們份內界線的事嗎?」

「你知道什麼是超過份內界線的事嗎,Charles?」Moira提高了聲音,「是去正面接觸你見鬼的監視對象。」

Charles像被鈍器迎頭重擊,眼前的Moira幾乎是在視線裡光白一瞬才再度清晰可見,他想起那些碰觸、那些吻和迸發的欲望,感覺自己嚴重地退縮了。

「妳監視我?」他幾乎要動起真怒地說,即便那只是惱羞成怒也無所謂。

「而你對我說謊。」Moira毫不示弱地回擊,「你以為這個謊能夠維持多久?在我們同時有Lehnsherr的汽車衛星定位和多如繁星的攝像鏡頭的這個時候?」

Charles反射性地鬆了一口氣,很短暫地。他的腦袋從極端的憤怒和心虛中找回了理智,明白Moira言下之意是她知道了他們在馬里蘭州的那個夜晚的事,而那個夜晚毫無值得令Charles心虛的事發生,至少比較起他們在巷道中的那個夜晚來說完全如此。

「他打了那個記者以後馬上就離開公寓,我還有什麼選擇?」Charles穩定了他的聲音,試探著這麼說。「我不是個受過訓練的探員,Moira,我甚至沒記得帶上手機,只抓了車鑰匙就追過去了。」

Moira沉默了幾秒,褐色眼睛像台測謊儀一樣梭巡著Charles;然後那道目光鬆懈了,總是如此,就像Erik輕易地對他投以信任一樣。Charles痛恨謊言,但他不禁要反思自己是否是個完美的說謊者。

「你打算告訴我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Moira用她殘存的,並沒有太多攻擊性的怒意這麼說。

「我不知道,妳還信任我嗎?」

Charles語音方落,Moira啟唇要跟進一些句子時,敲門聲中斷了此間正在進行的所有角力,Angel探進頭來,告訴他們車子已經到了。Charles的視線跟著秘書關上門以後調回辦公桌,Moira已經將桌面上所有的文件挾往腋下,穿過房內走過他身邊時,撩起眼定定注視了Charles好半晌。

「你真是個蠢貨,Charles。」她說,語帶羞辱但竟是數日以來最為親切的一句話。「跟我來。」



Charles跟著Moira上了一輛窗子加黑的吉普車,跨進車門前,他瞥見隨行的幾個幹員上了後方另外一輛車,他們的腰間都扣著槍袋。武器向來使Charles不安,半年前的一個夜晚,他離開位於紐約的公寓,到幾條街外的中餐館買食物,毫無緣由地被幾個衝出來的青少年打得頭破血流;他們甚至沒拿走Charles的錢包和手機,只是在有路人吆喝著上前來時大笑著一哄而散。當週Charles和Raven在華盛頓見面,他的妹妹就像個從事黑街交易的毒販,塞給他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裹起來的手槍和子彈。他們為此物在餐廳桌上爭執不休,Charles不敢相信Raven居然替他申請註冊了一把槍,Raven則是不敢相信在經歷了那種可怕的事以後,Charles還能拒絕擁有自保的武器。

「只管把它收好,Charles,看在老天的份上。」Raven煩惱地斥道,於此同時眼眶泛紅,這真是不公平。「你得照顧好你自己。」

Charles吞下了關於持槍自衛最終卻因不擅長使用那東西,導致手槍被加害者奪去,最終喪命於自己擁有的槍管下的長篇大論,只是默默地連槍帶彈將那東西收進華盛頓公寓的食物櫃深處。

想起Raven使Charles的思緒奔騰,一個小時的車程中他維持完美的緘默,Moira也沒特別找他搭話,吉普車駛進了一條私人產業道路,崎嶇前行了五分多鐘,滑上孤獨矗立於林道間的小屋駐車道。

空蕩的屋內已經有幾個技術人員在架設器材,Moira領著Charles直行到擺著監視器的長桌前,正中央的螢幕顯示著灰白色的房間,除去一套桌椅以外別無他物。他們的囚徒就坐在鐵椅裡,手腳都栓著銬鐐。Charles俯身去細看,那個男人不可思議地年輕體面,一頭微捲黑髮搭配幾乎能稱之為散漫的坐姿,除去發皺的襯衫和頰上巴掌大的新鮮傷跡,他看來就像個身價可期的投機份子。

Charles正打算坐下來,做些Moira明顯希望他完成的工作;視線卻越過螢幕看見有個技術人員搬著V8和腳架往地上一擺,鏡頭筆直地朝向自己。

「為什麼他們在這裡架設攝影機?」Charles半是提防半是說笑地開口,「我還在觀察期嗎?」

「觀察這點沒錯,但對象不是你。」Moira轉頭朝窗,Charles在此時聽見了車胎輾過碎石礫的細小爆裂聲響。「他們來得早了。」

Charles被Moira驅趕進一個小房間裡,緊鄰著荒廢的廚房和看得見湖光的後院,房內桌上和外間相同,設置了幾面電腦螢幕。Charles起先靠在門邊,試圖透過薄薄木板聽出來者是誰;這是毫無必要的舉動,因為螢幕上晃動的人影了當地解決了他的疑惑;方才正對著自己的那架V8錄像就成影在其中一面監視器上,Emma、Moira和Erik Lehnsherr同時走進鏡頭落座。

Charles心緒躁動地脫離了門扉,在桌後坐下並戴上耳機。

他們互相握手寒暄,Erik看起來矛盾地疲倦而精神、殘缺而完好、一貫的安靜;他的視線清晰地在Moira和周遭的技術人員間遊走,對兩者都表現出不明確的懷疑感。

「謝謝你撥冗前來,少尉。」Moira說,對Erik示意螢幕後的座位。

「我不真的清楚情況,他們只說你們抓到了一個.........」Erik拉開椅子,在落座之前瞥了監視器一眼,然後就這麼定住了動作。

Charles湊近螢幕,Erik的神色在驚怒與麻木之間猶疑不定。

「狗娘養的。」他低聲咒罵,眼光瞬也不瞬,彷彿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

「你認識這個人嗎?」Moira問。

「他、」Erik頓了一頓,「他曾經是負責看守我的人。」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Emma提問。

「他們都叫他Riptide。」Erik沉聲回應。

Moira從技術人員手裡接過了隱藏式耳機,進入後方一扇門內不見蹤影。

「他的真名是Janos Quested。」Emma說,「你今天到這裡有兩項工作,少尉,首先一項是替我們確認他的身分,你已經做到了,另外一項是在MacTaggert進行偵問的時候,就你所知的提供足以動搖他的資訊,證明我們有絕對的控制權。」

Erik花了點時間讓自己緩慢地坐往椅面。

「當然,」他說,聽起來不那麼確定但已經冷靜下來。「當然,妳覺得他知道些什麼?」

「抱歉,我不能對你洩漏任何情報。」Emma看上去是真的感覺遺憾,她將一副帶麥克風的耳機遞給Erik。「準備好了嗎?」

Moira出現在囚室的鏡頭之中,挾著一疊文件在Riptide對面坐下,將手裡的塑料水杯擱往囚犯身前的桌面。

『你會說英文嗎?』她問,黑髮男子直視著桌面一角,並不答話。

「他們都能說一點英文。」Erik朝麥克風說。

『我知道你會,所以以下的對話我就繼續使用英文。』Moira從文件夾中抽出幾張相紙,『這位士兵曾經是你的囚犯,你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Riptide瞥了相紙一瞬,他的神態反應平板無奇,似乎一切發展都在預料之中。

「零三年的夏天,」Erik說,「在庫利亞布以東的一棟平房裡,我在那裡被囚禁了三個月以上。」

『是零三年的夏天,你們把Lehnsherr少尉囚禁在庫利亞布以東的房子裡,對吧?』Moira在對方有意願開口之前這麼說,『你對他都做了些什麼?』

長達十秒的時間內只是一片寂靜,Erik牢牢地將目光鎖在螢幕上,手掌探入外衣口袋,焦慮地不知摸取些什麼。

『你對他都做了些什麼,Janos?』Moira重覆問題,Emma輕輕碰了碰Erik的手臂。

「你有任何具體訊息能提供嗎?」

Erik恍若夢醒。

「他用汽車電池電擊我,還在我身上小便。」

Charles皺眉,但很快鬆開了那皺摺,並且不知所措起來。Erik並非在對自己吐露實情,但如果他是呢?如果有一天他決定告訴Charles他經歷過的那一切,並且不希望得到憐憫同情、鼓勵安慰,甚至不希望得到純粹沉默的陪伴呢?

如果他也如同Charles一般,不清楚自己希望得到些什麼呢?

『你電擊他,還在他身上小便。』Moira說,這隱密的訊息起了一點效果,Riptide抬起眼凝視對牆的攝影機,表情出現了一點懷疑的裂縫。

『你覺得你母親還活著嗎?』Moira語氣平穩,Riptide的視線抽離開攝影機,首次投往她的臉孔。

「你看到了嗎?」Emma傾身告訴Erik,「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現在他相信我們知道每一個問題的答案。」

『你銷聲匿跡已經幾天了?一週?』Moira繼續進犯,『我們都知道Azazel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需要我提醒你兩年前在海參崴,他怎麼對待被俘虜的部下的親屬嗎?』

Riptide彷彿打算永遠保持沉默,但他垂在腿間的手掌頻繁地抖動起來。

『我們能庇護你的家人,Janos,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們,而且要快。』Moira將一本紙簿推至Riptide面前,於此同時站起身。『把你知道的地址、人名,所有可能有幫助的資訊都寫下來,如果你還在乎他們的話。』

Moira走離桌子,站在角落的幹員替她拉開了門,Charles只見Moira的身軀為了閃避些什麼,驟然往旁一晃,緊接著Erik的身影就出現在囚室鏡頭角落。

『搞什、』Moira又驚又怒地開口,『你不該.........誰讓他進來的?』

Erik恍若無聞,逕行到桌邊坐下,Moira伸手去扯他卻被輕易避開;Emma也來到鏡頭之中,握住了Moira的肩頭制止她,Riptide的表情終於有所變化,驚訝在他縮緊的下眼瞼一閃而逝。

Erik坐在那裡和他對視良久,從外衣口袋裡抽出他的手掌,成拳擱往桌面。

『你當時就該在有機會的時候殺了我。』他緩慢地說,唇角帶著嘲弄笑意,Riptide的眼眨也不眨。『如今情勢轉變,你身在美國國土,我是一名空軍少尉,你覺得這會怎麼收場呢?』

Riptide身軀傾前,鐵椅在他的動作下發出刺耳聲響,屋角的兩個幹員都繃緊了肌肉;但他們的囚犯只是嘬起唇,朝著Erik的臉啐了一口唾沫。

Erik的表情定住了極短的時間,然後他猛然起身,揪住Riptide的衣領將他扯過桌面,凶狠地摔往地板。室內頓時大亂,兩人滾往鏡頭無法清楚拍攝的角落扭打成一團,Emma和Moira厲聲制止,幹員衝上去試圖分開他們,混亂的暴怒掙扎之中,Erik還擊打了拉扯自己的那個幹員數記。

『夠了!』Emma大喊,Erik劇烈喘息著推開所有人的拉扯,背對著Riptide,花了點時間平復他的呼吸。

『謝謝妳,長官。』他硬直著聲音說,『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Erik先行離開房間,Moira驚怒的視線在紅腫了臉孔的Riptide和Emma之間擺盪,然後她怒氣勃發地撞過Emma的肩穿過門框,等後者跟著走出來,帶上門以後,兩人才在外頭大吵起來。

「妳他媽在想什麼!」Moira率先發難。

「妳聽到了,他說這對他很重要,」Emma不樂意認錯,但經過那場無預警的混亂情況,她的語調同樣不甚踏實。「我們也必須讓恐怖份子明白他們沒有擊潰我們。」

「我們找Lehnsherr來不是為了滿足他、更不是為了滿足妳、中情局或者任何人的自尊心,」Moira使勁搥了槌門板上的隔音海綿,「現在他什麼也不會說了,也許該是時候讓Lehnsherr拿顆汽車電池過來,試試他能不能用同樣的伎倆從他的敵人身上問出點什麼,這想必會是更好的療程。」

「這不是個最好的決定,我承認。」Emma低吼,「我們能不能就此打住了?」

Moira雙手插腰,瞪著Emma低沉換氣了一陣子。

「帶他滾離開這裡,拜託。」她說,Emma掉頭就走。

Charles剛稍稍把臉抽離螢幕,身子靠往椅背,Moira就推門進來他的小房間。他們保持著沉默對望,Charles對Moira示意自己身邊的椅子,他那因驕傲而疲倦的友人便施施前來落座,倚靠在Charles的肩膀上歇息。

「我瘋了嗎?」Moira低聲問道,「我是唯一一個覺得這一切都不對勁的人嗎?」

「妳只是看到了我們都沒有看到的東西。」Charles回應,Moira的倦怠彷彿透過身軀接觸的地方傳達到自己身上,他累得不想細察自己說出口的話有幾分真意。「妳一向如此。」

「那成就了今天的我。」

「的確如此。」

Moira不再說話,和Charles一同望著監視器內黑白分明的光景。



Moira離開是下午五點左右的事,她告訴Charles自己得回蘭利開會,兩個鐘頭以後就會回來;把他和幾個沉默的幹員留在那棟房子裡。

他先吃了外賣的披薩,喝了點咖啡,接著就一直坐在外間的桌邊盯著監視器看。這是很磨人的工作,Charles的職業性質讓他已經相當習慣和堆積如山的資料長時間和平共處,但他們為了剝奪Riptide的睡眠權,在囚室內設定了高分貝的噪音音頻,每隔五到七秒就以巨大的音量震撼狹小的空間;Charles先是無法忍受地褪下耳機,然後為了仍然隱隱作響的機器關閉了音鈕,最後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他幾乎能透過那些厚實的隔音海綿聽見屋內重覆傳送的噪音,透過Riptide每一次半閉起沉重眼皮不用多久,又被音響驚醒渾身一震的動作感覺對方的極端疲倦和無力煩躁。

Charles不知該為此譴責誰,是承諾過不會在國土內實行虐待審問(非物理上,這點對方倒是沒說謊)的Moira,還是闖進囚室,導致他們不得不使用如此強硬手段取得資訊的Erik;又或者是因為無謂的好奇心造成如今身陷一灘混水中的自己。

螢幕中的Riptide在六點半有了動靜,有鑒於他一直以來都只是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這實在算是個長足的進步;他抬起纏著鎖鍊的手擱往桌面,Charles本來滿懷希望他是打算去碰桌上的紙簿和鉛筆,但並非如此,對方只是將手掌探向因為那場打鬥而翻倒桌面的塑料杯,啜飲杯底殘存的水線。Charles眼見此景,猶疑地起身走往廚房,取了個盛滿水的新杯子,走往通向囚室的那道門。

「我們能、」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對門口的幹員指了指水杯,「我們能至少給他一杯水嗎?」

那正是方才制止爭鬥導致臉上有大片紅腫的倒楣男人,他沉默地盯著Charles看了一會兒,接著聳了聳肩膀,替他打開門鎖。

「這裡除了MacTaggert以外,你的階級最高。」那個幹員說,「所以,如果你堅持。」

Charles想告訴他自己的權限完全是繡花枕頭,除去為了職務需要得以探訪機密資料以外,基本上毫無在現場下指令的實質權力;但最後他只是簡單道謝以後,繞過幹員身邊進入囚室。

那地方看上去比螢幕裡更小,Charles剛跨入門內,和Riptide的座位就只差兩步距離;對方聽見門鎖開啟聲抬起頭來,疲倦而通紅的眼直視著來者。Charles突然意識到這是個對Erik施以暴行數年之久的人,縱使他如今看來狼狽而悲慘,但他曾經用那雙手傷害過、不是別人,而是Erik。Charles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舉動感覺後悔,間歇出現的高頻噪音就把他們倆的專注視線都因驚嚇而中斷。

「見鬼的。」Charles低聲咒罵,把水杯放在桌緣便要走;他在餘光中看見Riptide微笑了,從桌底抬起他的手來。那個瞬間Charles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他來不及反思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之前,劇烈噪音又在耳邊隆隆作響,Riptide的手沒有伸往水杯,他碰上自己的頸子。

Charles在一片耳鳴之中看見巨量血花綻放,從Riptide頸間那道深得不可思議的傷口一路噴濺到桌邊的自己身上。他看著男人從椅上翻倒,垂往地面的手裡滑出一塊指頭大的刮鬍刀片。

這一切在噪音機制下顯得太死寂,Charles不確定自己尖叫了沒有,幹員推開他衝往Riptide,朝門外大聲喊叫。從動脈噴出的血液鋪紅了周遭的桌面和地板,Charles端進來的那杯水也被染成了粉紅色。那已經不能是個活物,Charles定定站在門邊時這麼想。一個人不能夠流出那麼多血。一個人不該能那麼冷靜地往自己喉嚨劃開那麼深那麼長的口子。一個人不該能這麼傷害自己和他人。

Moira在囚室地板上找到Charles是四十分鐘以後的事,他一直就倚靠著牆壁坐在那裡,在所有人忙著搶救明顯不可能存活的Riptide時他在那裡,他們放棄、將他的屍體抬出去時,他也在那裡。而Moira能這麼快速到達簡直令人不可置信,Charles想,單趟車程就理應花上一個鐘頭。

「Charles,嘿,」Moira在他面前蹲下來,應該打算說些什麼,但那句子在看見Charles衣服上的血漬以後,清楚地斷在喉嚨裡。

「我很抱歉。」Charles說,不特別感覺慌張或者害怕,事實上他覺得自己什麼感覺也沒有;而理智上他也明白這就像腿上你尚未發現的淤血烏青一樣,遲早你會意識到它的存在,然後疼痛將一鼓作氣地襲來。

Moira望著他,眼中盡是難受和極端的失望;前者針對Charles而來,後者則針對這整件事的走向。她並非單純失去了一個情資來源,她失去了獲取真相的機會。

「我找人送你回去,好嗎?」Moira握住他的手,把Charles從地板上拉起來。

「我該看出他藏了刀片的,」Charles低聲道,「我應該能看出來的。」

Moira抿起唇。

「刀片不總是被藏起來的,Charles。」她回應道,Charles明白這就是剛剛她沒有說出口的話。「任何接觸過Riptide的人都可能給他刀片。」

「妳的意思是Lehnsherr少尉給了他刀片。」Charles指出。

「不,我說的是任何人。」Moira糾正,「所有人包括Lehnsherr,包括我,同時也包括你。」

Charles的第一反應是羞愧,然後才是震驚。他的羞愧來自總是評判Moira偏見深重的同時,自己竟也不知不覺把這偏見的存在轉成了他對Moira的偏見;遺忘了對方仍然是他初見時那個理智公正,腦袋不比Charles所知的所有人要糊塗的存在。而他的震驚混雜著羞愧,來自於情感深層,來自於他坐在地板上反覆思考的時候,竟然完全沒有試著懷疑過Erik;來自於直到如今他仍然不願意懷疑Erik。

他變成了怎麼樣的一個人?

「我會安排測謊,」Moira按著Charles的肩後,陪著他走出囚室。「只是既定程序,但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你得回去清理休息一下。」

Charles沒抵抗,順從地坐上Moira為他安排好的車子,回到了自己位於華盛頓的公寓。

他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花上一個鐘頭淋浴,然後將那些沾著血沒沾著血的衣服全包進一個塑料袋子裡捆起來,丟往公寓走道上的垃圾口。Charles就這麼裹著睡袍站在那裡,猶豫地望著通道盡頭的樓梯許久。

他最後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而非監視器前的沙發,並非他不關注Erik今晚將有什麼動向,而是他發現自己太渴求於對方的陪伴,即便那只是單向螢幕上的黑白成影也罷。這想法嚇壞了他自己。



測謊被安排在隔日早晨。

Moira傳了簡訊過來,當時Charles正在街角的酒吧裡,為了那終於追來的焦慮和驚惶啜飲酒液。時間是早晨五點,徹夜狂歡的醉漢們接二連三踉蹌離去,Charles盯著亮晃晃的手機螢幕嘆息,向酒保要了杯咖啡醒酒,對方狐疑地捧來用即溶粉包沖泡成、除去顏色以外沒一處像咖啡的東西;他憋著氣一口喝完。

儘管神智清醒,Charles仍然沒打算帶著一身酒意駕車前往政府機構;他在街邊買了第二杯咖啡,於此同時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蘭利還沒有完全醒來,建物內廣敞安靜,Moira辦公室外的桌子空無一人,於是Charles敲了門便直接進去。

Moira窩在沙發上讀一疊資料,抬頭看到他時神色驚訝。

「沒預料會這麼早看到你。」她說,望著Charles來到自己身邊坐下,視線沿著他紊亂的髮滑到敞開的衣襟。「問你有沒有睡好想必是多此一舉,你知道自己聞起來跟愛爾蘭咖啡沒兩樣嗎?」

「樂見妳保有本就為數不多的幽默感,我的朋友。」Charles疲勞地回應。

「說真的,Charles,你不該喝這些刺激性的東西。」Moira放下紙張,轉過身來面對他。「你知道這可能影響你的測謊結果。」

「這很荒謬,妳不覺得嗎?」Charles托著下巴說,「我是說,有言在前我並沒有喝醉;只要把那些錄影調出來,就能清楚看出別說是Riptide了,我連那張桌子都沒碰到一下。」

「我知道,我已經看過了。」Moira回應,「我也告訴過你這只是既定程序了。」

「既定程序都很荒謬。」

「可不是嗎。」Moira漫不經心地說,站起身拉扯Charles的手臂。「來吧,既然你到了我們就提早開始。」

測謊在一間除去一套桌椅外什麼也沒有的小方間裡進行,無可避免地讓Charles想起了那間囚室而心生抗拒;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負責監測儀器和進行問答的人居然是Hank。

「教授。」Hank起身和他握手。

「Hank。」Charles禮貌回應,懷疑地看著桌上的儀器和電腦。「不知道你還做這些工作。」

「都只是些電腦工作,不過是Moira讓我過來的。」Hank好脾氣地拿著幾條管線,等候Charles來到桌邊。「她堅持你該面對些熟面孔。」

Charles望著牆上那片鏡像玻璃,聳了聳肩膀。Hank把監測心搏的探頭纏上他的前胸和手腕,讓他在一張椅上坐下。

「接下來我會問你一些問題,你只需要簡單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Hank從筆記型電腦後對他說,「準備好了嗎?」

「Let's find out.」Charles支撐著額頭回應。

「你的名字是Charles Xavier嗎?」

「是的。」

「你任職於哥倫比亞大學?」

「是的。」

「你未婚?」

「是的。」

「你第一次接觸中情局的工作是在伊拉克?」

「看在上帝的份上。」Charles疲乏地低聲道,背脊中線彷彿因為遠東地區的熾熱風沙出了薄汗。

他們在主使者哈桑的腳底找到了刀片。某個如今Charles想不起姓名的幹員,毫無猶疑地就從褲袋掏出彈簧刀,把哈桑壓往桌面,劃開了他的足跟。鮮血並沒有如他想像般四處淌流,剝落出來的那塊小小銳物在黑白畫面中清晰而刺眼,他們的囚徒在螢幕中無聲喊叫,只因為Moira事先摘除了Charles的耳機。

「冷靜點,教授。」Hank緩聲道,示意他身上的偵測器。「深呼吸,想點開心的事。」

Charles不認為這會管用,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屋內溫度稍低的空氣。他試著想Raven,八歲那年的她,那時Charles已經十八歲,兩人懸殊的年紀讓他們關係異常親密;他想起那年的某個夏日,他的妹妹從學校一路哭回大宅,把整張臉埋進Charles的襯衫裡,一整個晚上都不願意抬起頭,只因為學校裡某個幼稚的女孩用顏料把她的臉染成了藍色。Charles當時想笑又不能笑,透過Raven細密的金髮能瞥見她哭得發紅的藍色臉蛋;他就那麼抱著他的妹妹蜷在沙發裡,讀遍了探長手臂能觸及的所有書本,才終於哄睡她。

「我重覆一次剛剛的問題,」Hank說,「你第一次接觸中情局的工作是在伊拉克?」

「是的。」Charles嘆息。

「就是這樣,好多了。」Hank鼓勵道。「你今天打算就Janos Quested和刀片一事說實話嗎?」

「是的。」

「你是否交給了Janos Quested一塊刀片?」

「然後看著他在我面前割斷自己的喉嚨?」

Hank皺起眉頭,匆匆瞥了Charles一眼,然後再度煩惱地盯著電腦螢幕。

「拜託,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不是。」Charles別開視線,靠進椅背裡。

「你是否違反過任何一條交通法規?」

「是的。」

「你是否違反過任何一條聯邦法律?」

Charles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思緒短暫地斷裂開來,耳鳴有如一片傾盆大雨聲響;然後理智尚能運作的那部分促使他迅速從中醒神。

「不,」他感覺心如擂鼓,口乾舌燥。「不。」

明顯結果不盡如人意,Hank再度從電腦螢幕後抬起眼來。

「Charles,你得放鬆,否則我們今天都別想走了。」Hank耐心地提醒他。

但你不明白。Charles想,你們都不明白。

他站起身,開始卸去束縛住他的監測器。

「我很抱歉,我不、」他面對著Hank驚訝的神色,聲線薄弱地說。「我覺得不太舒服。」

Charles句子裡的最後一個字出現了反胃的音節,Hank嚇得站起來四處梭尋能幫助他的東西,Moira推門進來,態度堅定地陪著他到最近的男廁;Charles在途中就著個盆栽無法克制地吐了一次,進到廁所內,就著馬桶又吐了好幾回。他額上是大雨,緊闔的眼底是噴濺在身軀之上的腥紅,鼻底是糟糕的威士忌,耳中是持續多年、已經出現失真斷裂的剎車聲響。

Charles就這麼反覆地抽搐身軀嘔吐,直到本就空蕩的胃裡連一絲酒水和咖啡都不剩,口腔酸楚不堪。



Charles終於能小心地站起身,確信胃部不會因此翻攪出全新的不適時,是二十分鐘後的事。他推門出去,Moira已經不在男廁外,廊道上開始有些辦公人員走動。

Charles走回測謊的房間,試圖想從鏡面玻璃後的小隔間找到Moira,但她也不在那裡,單單能容四人並肩而立的狹窄空間裡,只有測謊房間透入的大片燈光、桌面上一具和Hank耳機連線的麥克風、幾面傳送受測謊者心搏波紋的電腦螢幕;此時螢幕上一片波紋不起的直線,Hank也不在那裡。Charles困惑地正打算離開時,鄰室的房門被推開,聲響透過音箱傳送,他轉頭,看見Moira領著Erik進來。

Charles於是收回了去握門把的手。

Moira如法炮製地往Erik身上纏繞管線,解釋了測謊的進行方式,接著對他示意Charles剛剛坐過的那張椅子,自己則戴上了耳機坐在儀器前,看來是打算親自進行測謊。Erik看上去神色疲乏,指尖規律地輕輕敲打著桌面。

『恭喜你重新入伍了,少尉。』Moira沒有馬上開始,只是貼著椅背輕輕擺動辦公椅,似笑非笑地注視著Erik。『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謝謝。』Erik語氣平穩地回應,並沒有釋出善意的意思。『MacTaggert小姐,如果我沒記錯;這似乎不是一個我能用是與否回應的問題。』

『因為這不是一個測謊問題。』Moira說,『你似乎不太愉快。』

『而我似乎成了妳的靶子,』Erik聲音低柔,目光炯炯。『我並不欠中情局什麼。』

『我明白你感覺生活受到打擾,』Moira避重就輕地說,『但這只是既定程序,少尉,Janos Quested死了。』

『我聽說了。』Erik扯起一邊唇角,『我不能假裝對這件事感覺遺憾,』

Moira注視了他一陣子,接著沒再針對這個問題窮追猛打,只是轉正椅背面向儀器。

『你的名字是Erik Lehnsherr嗎?』她問,Erik停止了敲擊桌面,改以那隻手托住下顎。

『是的。』

『你是一名空軍少尉嗎?』

『是的。』

『今天打算在這裡說實話嗎?』

『是的。』

『你向外國出賣過國家機密,是嗎?』

『不。』

『你殺過人,是嗎?』

Erik在這裡頓了一頓,表情並沒有太巨大的起伏,但目光因回憶顯得遙遠不穩。

『是的。』

『你是否交給了Janos Quested一塊刀片?』

Moira直視著Erik,後者似乎覺得這有點好笑,露出了一點過於輕浮的微笑。

『沒有。』

Charles注視桌上的電腦螢幕,Erik的心跳圖波瀾不驚。Moira想必也注意到了這點,唇線僵直地抿緊了。

『紐約是美國的首都嗎?』

『不是。』

『你認識Janos Quested嗎?』

『是的。』

『你在庫利亞布見過他,是嗎?』

『是的。』

『然後你昨天偷偷給了他一塊剃鬍刀片,是嗎?』

『沒有。』

即使迂迴地進行了同樣的問題,結果也沒有任何不同,Erik的心跳和血壓都平穩,顯示他一個謊也沒有說,Moira的神色緊繃而挫敗。Charles理應為此鬆一口氣,因為就他所知,即便這種測試不是百分之百精準,但能夠瞞過測謊器的人說白點只存在於電影和小說之中;他曾見過中情局的幾個訓練有素的外勤幹員為了打賭,輪番做上幾回測謊,無一例外地全敗下陣來。

但讓Charles無法停止在意的是Erik的表現。

雙手都擱在桌面上,肩膀自然地後聳貼靠椅背,他看起來如此自信,準備充分,Charles在任何時刻都沒有見過他顯現如此神態,任何時刻,不論是他出拳毆打酒吧中的少年,或者在那之後毫無遲疑地親吻自己都一樣,他看上去總像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差別只在於這種反應是外顯或不外顯。

Charles想起自己的不公正,那些偏見,那些無法告訴任何人的欲求和思念,那些羞愧。

他捺下麥克風開關。

「問他,」Charles的聲音乾澀而確定,「問他最近有沒有吻過任何人。」

Moira的手掌按上耳際,然後挑起了眼望向玻璃,神色滿是不可置信。

「問他。」Charles重覆,Moira又匆匆瞥了他這側一眼,才垂回身前的螢幕。

『最近有沒有吻過任何人?』

Erik沒有顯現出值得一提的表情變化,但他快速而極不明顯地側過眼,注視著鏡面玻璃。那視線太過赤裸裸,Charles心如擂鼓,只差那麼一點就要把自己藏往牆後,即便他明白對方看不見自己。

『沒有。』

波紋平穩依舊。

Charles尚沒有反應過來,隔間的房門就被打開。他先看見了Emma,當然,總是那樣一身雪白奪人視線;然後是另一張不陌生但也絕不熟悉的臉孔,Charles從未近距離接觸過這個男人,Sebastian Shaw,中情局局長。他一身灰色西裝,棕髮中帶點白絲,雖然眼唇都帶笑卻有不近人情意味。他們都有點訝於Charles的在場,但Shaw很快遞出他的手掌。

「Xavier教授,」他說,聲線醇厚但手掌冰涼。「真是個驚喜,還沒有機會對你的大力幫忙當面致謝。」

「我的榮幸。」Charles心煩意亂地回應,Shaw轉頭去看鏡面玻璃,Moira收拾起電腦準備離開房間,Erik已經為她拉開了房門。

「啊,我相信我們錯過了Lehnsherr少尉的測謊。」Shaw惋惜地說,「結果如何?」

此時Moira來到小隔間,被如此陣仗嚇了一跳,她只能側著身子擦過Emma背後來到中央。

「他通過了測謊。」Moira說,視線懷疑地投向Charles。

「正如我所預料並且希望的,」Shaw說,「現在我想我們能撤掉那些監視器了,Moira。」

Moira和Charles都吃了一驚。

「但長官.........」Moira出言抵抗,但Shaw只是對她搖頭。

「我給了時間,如今看來妳一無所獲。我不能在缺乏證據的事情上消耗寶貴的人力資訊。」他說,「今天就把Sean和Alex叫回來,然後找個Lehnsherr不在家的時間,把所有的器材都回收了。」

Moira安靜了幾秒,然後低落地順從了。Charles能夠理解她的想法,尤其在於他太清楚這個測謊結果不可信的如此時刻;但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該想些什麼,思緒和不成章的字句都翻攪在疲乏的腦海中,Charles稍要理出頭緒的瞬間,倦意和煩躁便一鼓作氣沖散它們。

然後誰的手機鈴聲突然貫徹了小空間,Charles正想對某個人投去詢問眼光時,發現所有人都望著自己,他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手機。

Charles致歉,然後接通了電話。

「哈囉?」

『我打擾你了嗎?』

Charles倉皇地挑起眼,發現Moira正和Shaw及Emma說話,並沒有人留意他。

「不,當然不會。」Charles說,「只是這裡收訊不太好,你等一下。」

他穿過室內餘人的肩,來到了廊道上。

『我過了很糟糕的早晨。』Erik在確認Charles這側變得安靜以後再度開口。

「我很遺憾。」Charles低聲說,迴避著廊上路人的目光。「你想談談嗎?」

『更值得遺憾的是我也將有個很糟糕的下午,軍方那裡還有會議得開。』Erik沉沉地發笑,聽筒裡傳來汽車喇叭和哨音,想來是在行車中。『我希望你晚上沒有其他預約,教授。』

「我想我能為你空出一點時間。」Charles在能後悔之前,真心地微笑了。

『我再告訴你見面地點。』Erik愉快地回應,這時Charles的肩膀被輕輕拍擊,他驚慌地回頭看見Moira。

「電話聯絡。」他快速地道別,切斷通話。Moira並沒有起疑心的表現,只是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你還好嗎?」她問,「抱歉,因為Lehnsherr突然到了,我就讓Hank去幫你找些醒酒藥什麼的,但他好像去了一輩子。」

「我沒事,妳說的對,那些刺激性的東西。」Charles倉促地微笑。

「剛剛那個問題是怎麼回事?」Moira理所當然地問了。

「妳知道我不懂測謊,」Charles說,「我只是想,一些出乎意料的問題也許能、妳知道的。」

Moira搖頭。

「我剛剛已經解除Alex和Sean的監視任務了,他們正在回來的路上。」她說,凝視著Charles。「你知道我信任你,但我希望你能停止隱瞞我任何事,Charles,就算那些事情無關緊要,而這些話出自一個朋友,而非情報員。」

Charles漫長地眨眼,然後Moira先收回了視線,猶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來吧,我送你到大門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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