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Wonderfully Made - Phototropism (Gradence)

這是5月剛出的暗巷突發本Wonderfully Made裡面的文章,總共有三篇,會慢慢釋出。大家就請閱讀愉快:)

 

***

 

Credence喜愛植物。

Percival注意到這點時,嚴冬正盛。他們在巫師街道進行採買,「溫特父子的裁縫店」櫥窗內裝置著搔首弄姿的假人,對來客展示身上漂亮的圓角領襯衫。Percival打算進去看看,Credence則表示會在對面的書店等候。他們都知道這種一時興起的衣裝購置不為Percival自己。每年季節更替,他的裁縫會到家中量身,不用兩週時間,貓頭鷹包裹便送來一套正式禮服、五至六套日常裝束,和其他當季需要的織品選擇。Seraphina不只一次指出他的日常裝束與正式服裝相差無幾,但休閒,或者說休閒時間對於身處這個職位的人來說就是個笑話。

所以他要給Credence買些好襯衫,而Credence不願意成為這個舉動的幫兇。他很少主動離開自己身邊,但在某些特定時刻,像是支票簿咬了Percival的手,他非得往男孩身上花點錢,並肩在櫃檯結帳時,Credence就會走開幾步,或垂頭偏移視線,直到整個金錢轉移的過程結束為止。他在獲取餽贈時表露的感激之情顯著,但並不自在。也很難說他喜歡些什麼。他的成長過程沒有多少比對偏好的選擇。得到一件東西,就必須將它做最大利用,之中不存在好惡空間。Percival明白增加的物資、過多的選擇也許會使Credence不知所措,但在已經具備許多良好特質的情況下,他希望能在男孩身上培養出適量貪婪企圖,並且讓Credence清楚擁有選項,擇其所愛的重要性。

他抱著牛皮紙包離開裁縫店,重回落雪的街道。書店小巧,從窗外就能一覽無遺,而Credence不在其中。Percival沒浪費時間在附近打轉,他從口袋取出懷錶,扭動側邊的黃銅旋鈕,每轉一圈,錶面就翻頁般變化模樣。在國會的魔法警示鐘面之後是有蛛網紋的鏡面、一小張沒來得及活動的畫像,再之後又回復了錶面,但數字盡除,只寥寥寫了幾個人名。Percival翻轉手腕,使Credence的姓名朝前,指針彈向東側,他便往那處前行。

若不是Credence在裡頭,Percival大概永遠不會走進那間店。「龐迪夫人的活藥草店」(活生生!可代工摘採、風乾、醃製,根據植株危險程度斟酌收費)就像個叢林。溫度也像。Percival剛推開店門,就被一盆興奮的雨傘花打個正著。他貼著藥櫃前進,避開盆內植物伸來的小小觸鬚。在熱帶區他摘下手套,解開圍巾,取出魔杖打傘,走進以魔法模擬雨天的雨林區。店內四個角落生長高及天井的巨大樹木,粗根盤據延伸,擠破了周遭的木地板,還不時抖動枝葉,甩落雨水。Credence站在一株噴嚏草和咬人木中間,正俯身查看貨架,小雨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頭,使他頻繁眨眼,但看上去不受困擾。

Percival好奇地注視了這幅景象片刻,才走近將他置入傘下,Credence抬頭,露出了一個帶著歉意的緊張微笑。

「我正要離開,先生。」

「看見了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我買了一些雛菊和鼠尾草種子,他們正在包裝。」

Percival這才注意到Credence懷裡抱著一只紅陶土盆,裡頭的爬藤植物幼小但葉片油亮,呈三掌裂形。

「那是什麼?」

「『真言藤』」Credence將盆子舉到他們之間,語氣歡欣。「龐迪夫人說它只需要很少的陽光、一點水,和對它說真話,它就會長大。每一盆開出來的花會不一樣。」

「你也能用它做出很棒的吐真劑。」店主龐迪夫人是個高大壯碩的女人,這時突然從貨架間鑽出,植物在她經過時都縮扁了莖葉。她把一個紙包放進Credence手裡。「我還多放了些雪松塊,親愛的。那盆真言藤是兩個卓鍋。」

Percival每週會在廚房的抽屜裡留下一個錢袋,裡頭有些巫師錢幣和莫魔紙鈔,供Credence購置食材雜貨,餘下來的零錢就放任自由運用。他從未見Credence用那些錢買過什麼私人物品,此時男孩從口袋裡翻出錢幣,自己付了款。

他們出了店,站在屋簷下,讓Percival用咒語烘乾Credence的頭髮和大衣。團團蒸氣中,男孩的神色鬆懈溫和。

「你喜歡植物?」

Credence陪同Percival走下街道,手指輕輕摩擦著真言藤的葉片。他的視線低垂,於是Percival無法看到他的雙眼。它們中心是通透的黑,色度向外發散變淺,像翻攪爐火星火飛散,向下挖掘溼土,有時也令人聯想一場小型爆炸。

「它們開始回來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回憶。」Credence說,「從高處往下看時,人都像手指頭那麼小。」

「你害怕嗎?」

「我很生氣。」他說,「我記得撞上大樓,水泥和玻璃都碎裂,如果希望,也能讓它們倒下。但樹不是這樣。」

「它們看起來很柔弱,但非常強韌。」

他想Credence何嘗不是如此。

他們要使用消影術返家,Percival將牛皮紙包夾在臂下,另一手去取魔杖。

「我不需要這麼多昂貴的衣服,先生。」Credence小聲地說。

「合身的衣服讓你抬頭挺胸。」 Percival告訴他,「不像植物,你可以看起來非常強韌,但有一顆柔軟的心。」

「我很感激。」

真言藤的長莖上彈出一片嶄新葉片,而Credence的指頭輕輕纏繞Percival的手臂,像最柔嫩的爬藤植物。


這解決了部分煩惱。

Credence從未有機會從自己的手中培育任何事物。在魔法界的孩子收取貓、蟾蜍或者阿帕魯薩胖胖球(在牠成為非法物種之前)作為入學禮物,從照料動物中學習生命教育時,他正為生活的基本需求煩惱,並於睡夢中破壞一座城市。Percival想過給他買隻動物,貓頭鷹會是很實用的選擇,但經過巫師街的對話後,他慶幸自己沒有貿然做出決定。Credence不是其他孩子,他在被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生物接近時,態度都戒慎恐懼。追根究底,他害怕他們都因為害怕自己傷害他們。

植物強壯、安靜。有時碰觸就蜷縮。像Credence。

Percival開始從龐迪夫人的店鋪訂購盆栽。書櫃那麼高的拍拍木、裝在懸吊藤籃裡的風鈴草,椒薄荷、軟無花果、咬人甘藍一盆盆被送往家中。他在午休時間返家,用擴大咒增加了起居室的面積,面陽的那處,Credence便得到了一座小型植物園。書架上擺滿基礎植物學和園藝魔法書,Percival的書房多了安定心神的香草茶,他們在餐桌上的話題也增加了。太陽還沒變得燙人以前,Credence會起床澆水。他從書中習得有趣的咒語,製造了一片能長久維持的雨雲,莫約書本大小,平時就收放在鐵盒內。Percival起得早的那些日子,會看見Credence用一條細棉繩拖著雨雲在植栽間漫步,真言藤放在窗台最醒目的位置,他有時彎身和它說話,聲音低微,Percival不能聽見。

他的工作從二月開始,從忙碌轉為不可理喻的繁重。國際巫師聯盟要在紐約和其他大城市舉辦為期一週的會議,來的都是重要人物,歐陸各國的維安要求千奇百怪,從抵達時間到落腳處的浴袍品質無所不挑。彷彿是擔心Percival不夠焦頭爛額,羅馬尼亞的黑巫師還在費城炸死了十三個莫魔,把魔法警示鐘的指針升到闇黑怨靈肆虐紐約後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走訪北美各大國際港口,施放保護咒,參與會議,追緝黑巫師,再返回伍爾沃斯大樓聽取無止無盡的報告。他的時間被打碎,混亂地分類以後再重新堆積在一塊。好不容易能坐下來吃頓晚飯,交班的正氣師就為了報告進度追到自家樓下,守門的石鷹會飛起,拿硬爪敲擊窗子,用低沉的聲音告訴他有客來訪。同事對Percival的居住空間多半有不恰當的濃厚興趣,連帶著想偷看他照料的宿主一眼。年長的女正氣師嘲弄家裡該有個女主人,用魔咒清理槽裡剛被累積起來的髒碗盤;其他正氣師則是在Credence用發顫的手端茶給他們時,毫不掩飾審視眼光。

安全部長的脾氣變得很壞。而他平時就沒有顆融化金子般的心。

第一次Percival使用家中壁爐連結呼嚕網,和下屬進行會議時,對方犯下了完全可避免的愚蠢錯誤,導致黑巫師竄入交通樞紐城市,不見蹤跡。現在他們可能在任何地方。他對著爐火咆哮,把整疊文件投入柴薪焚毀,憤憤起身時,看見Credence站在門邊,神色驚慌。那之後他就盡可能不把工作帶回家,而工作量之高造成的結果就是他幾乎回不了家。

他不擔心。家庭小精靈會不時前往住處,關照Credence的生活需求。而Percival上月拜訪了幾位從伊法魔尼退休的老教授,請求他們利用閒暇之餘指導男孩入門魔法,因此他不會無事可做。利用呼嚕網前往授課地點也安全無虞。

偶爾能從主席爪中脫身,返家更衣,都是在深夜或午後時分。男孩通常正在沉睡,或者離家上課,迎接Percival的只有一室空寂。他會從食物櫃盜取麵包和手工果醬,走動查看屋內保護咒的完整程度。綠意使他放鬆。Credence最近開始使用龍糞製作肥料,植株壯盛瘋長,Percival悄悄在放置堆肥的桶蓋上加了密封咒,抑制那兇猛的氣味。

週三下午,他離開一場花費時數過長的會議,準備打起精神面對其他打擊時,秘書意外告知接下來已經沒有其他行程。Percival思索片刻,覺得沒有不能放置的事務,便提前返家。

Credence在家,他的符咒課想來是提早下課了,正在給一株山茱萸澆水。他沒有立即注意到在玄關現影的Percival,逕自傾身和窗台上的藤蔓談話。他的唇舌彈動,視線低垂,每張闔一次,真言藤就縮短一點,最終落下了兩片葉子,沒精打采地蜷捲起來。

Percival感覺困惑,Credence似乎也不是很確定自己做了什麼,他皺著眉頭撫摸葉片,再拉著雨雲前往下一棵植物。

這件事只在Percival心中埋下微小懷疑種子,淹沒在工作之下許久,助它破殼的是其他事物:家庭小精靈隨口提起Credence的食量和在家時間都比往常少,他的符咒學老教授送來貓頭鷹信件,詢問Credence的健康問題,他已經連著兩週因為重感冒沒有出現在課堂上。原先佔據整片窗台的真言藤如今縮減了一半大小,部分葉尖還火燒般乾燥枯黃。Credence在散佈謊言,Percival不解其意。

有短暫片刻他感覺著惱,因為他很累,因為為Credence找到一位合適的老師並非易事。然後他放棄了那些怒氣,同樣因為他很累。Credence始終就是個謎團。從一個面向看來複雜難解、使人氣悶;但只要扭轉腦袋,從其他角度觀看,那些繩結纏繞的方式就會清晰明瞭。Percival只需一勾一碰,它們就鬆懈開來。

他無意驚嚇Credence,但晚間七點,男孩從壁爐中踏出,拍落身上煤灰,在沒點燈的起居室內看見坐在窗台上的Percival時,還是明顯吃了一驚。

「先生。」他結巴道,「你回來了。」

Percival降下就著街燈閱讀的報紙,輕聲招呼。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他問道。

「很好。」Credence回答,「我們學了消除咒。」

若不是Percival事先知情,他懷疑自己看得出男孩在撒謊。Credence表現出來的模樣總是有點過於戰戰兢兢,即便說的是正確的話語,多半也挾帶過多不確定之意。

「過來這裡。」

Credence順從地靠近窗台,站在Percival身邊,現在表現得有點坐立難安了。Percival試著從腦子裡找出些適恰的詢問,不冒昧的關心,或者自身經歷作為良好開場白,但苦思許久未果。他沒有多少和這個年紀的男孩交談的機會,家族人丁單薄,不存在可提攜的晚輩,職場上的相處也不像這樣。他不好奇部屬為何對自己撒謊,更值得討論的是他們誰沒對他撒過謊。

「你向符咒學教授請了兩週的假。」他最終只能單刀直入,語氣尋思。「你吃得少,花很長時間待在外頭,你對盆栽撒謊,你對我撒謊、Credence,抬起頭來。」

Credence垂低了腦袋,手指成拳壓在腿前,睫毛在淺薄的黃光中顫動。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想知道。」他說,「你不喜歡那堂課嗎?」

「沒有,先生。」

「那這是為了什麼?」

Credence一動不動,似乎打算保持長久的沉默。短暫片刻,像懷抱一個最柔軟的生命,像握持著嬰兒腳掌,Percival有想覆上手,輕輕揉捏,收緊手指力量,直到那東西驚醒,做出鮮活反應的衝動。他為此嘆息,Credence便開口說話。

「週三我去龐迪夫人的店工作。」他的身子發顫,但聲音穩定。「我試著避開有課的日子,但他們正要準備採收魔蘋果,很需要人手。」

「為什麼?」Percival滿腹疑問,「我明白你喜歡那間店、」

「不是那樣的。」他說,「我想賺錢,先生。」

這讓Percival語塞,同時也鬆了口氣。

「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你可以告訴我。」

「我不能再從你那裡拿錢了,先生。」Credence低聲道,「我已經得到了很多,不該再要求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Percival說,「我希望你一無所缺,Credence。」

「我一無所缺,先生。」

「如果你繼續說謊,你就要殺死你的盆栽了。」

Credence的眼淚墜落像真言藤的葉片墜落,他縮小像藤蔓縮小,植物在他們之間垂死掙扎。Percival向上張開掌心,Credence就將自己的手放進去。全無重量,僵硬又冰涼。

「你都對它說了什麼?」

「我希望能存到足夠的錢,搬離這間公寓。」

「為什麼?」

「因為。」他說,「因為如果你把時間和錢都花在我身上,就不會有其他餘裕。我打破東西,我沒辦法用魔法很快地整理好家務,人們害怕我,有時我也害怕他們。他們說這裡需要一個女主人。我希望那個人能夠找到你,我希望你能找到她。」

「Credence。」

「我說的都是好話,先生。都是最好的話。」Credence闔眼,眨去淚水。「但現在它就要死了。」

植物一樣柔弱、安靜,在Percival懷底生長的Credence。

Percival輕輕收緊手指,Credence就從不這麼做。越珍惜的物品,他把握得越淺。如今男孩的指頭微捲,像懷抱一個最柔軟的生命,像握持著嬰兒腳掌,Percival為此清醒,為此警覺,為此心像懷錶翻頁,指針彈旋,再吸附大片雨水。若不是他如此無欲無求的同時,終於如Percival所願,培育出了貪婪之心;若非他像火鉗翻攪胸口,向下挖掘溼土,在胸中生根,Percival不會從違心之論中探求真實,不會得到堪稱宏觀的視角,去細細檢視一個謎團中的千絲萬縷。它們不複雜。它們只是和自己糾纏在一起。

他會擁抱Credence。很快。他們的皮肉會碰在一起,撞出心音,Credence顫抖像自己顫抖,Percival嘆息如他嘆息。他會說出那些最好的話,像留下,像我不需要其他任何的東西,像我一無所缺若你一無所缺。像我能讓它好起來,我能讓你好起來。

只要很少的陽光、一點水、和很多很多的真話。

最終藤蔓會成長,會纏繞,會緊緊包覆他們的軀幹四肢、和交握的兩隻手,Credence就能明白,世上存在許多他再使勁也無力破壞的東西。像愛,像Percival。像Percival的愛。

別哭,Credence。抬起頭來。我很愛你。

他好奇那能開出什麼樣的花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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