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Penguins Don't Fly. Love Does (Gradence) 番外

1  2  3  4  5  6  7  8  9 完結

 

***

南極洲最好的帝企鵝不太好。

Percival Graves時常若有所思。牠花費不少時間漫步在浮冰上,碰到背影陌生的鵝便衝上去將牠硬是轉到正面,看了幾眼以後喃喃道不該這麼難看,然後不顧被莫名羞辱的企鵝為此心碎,逕自轉身離開。牠下了海也不捕魚,就沿著洋流游到能力所及最遠的地方,再循原路回來。隔天重複同樣的動作,只是換一條路線。其他帝企鵝都有點擔心牠,只海中磷蝦與小烏賊為此歡聲高歌,在過去部長的追擊一向是牠們每日夢靨。

熟識的鵝都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你沒精打彩了好幾個月,Percival。」Picquery在一塊冰上找到牠時,Percival就腹部朝下,頹廢地躺在那裡。「大家都很擔心。」

「是嗎。」Percival不感興趣地答道,遙望著起伏海水。

「是啊,而且不斷有新進的鵝向我申訴你說他們醜。」

Percival只嘆了口長氣,並不回答。

「如果你今年不打算繼續當領頭鵝,我也能諒解。」Picquery說。

「妳是什麼意思?」Percival反問。

「游遍了整個捕獵區,得罪冰上每一隻企鵝,你不就是在找你的小鵝嗎?」Picquery指出,「牠還沒到性成熟,不會和其他鵝一起到繁殖地去,你待在這裡繼續找的話,合理性和機會都大得多。」

「Seraphina,我之所以花費整個夏天泡在水裡,就是因為知道等繁殖季到來,我會離開這裡。」Percival淡淡道,「Graves家的鵝不逃避責任。」

「Graves家的鵝得多培養點耐性。」

牠說完便離開了,放任Percival的思緒持續在憂鬱腦海中浮沉。有些鵝是會這樣的。在安全、腳踏實地的繁殖冰原時想念大海,在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時,又思念堅實的繁殖地。Percival從來不懂那些。牠隻身獨行,無牽無掛,居住場所的變換於牠而言從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而如果對企鵝而言,這一年一度的大事都算不上大事,追根究底來說,Percival的鵝生中就沒發生過什麼大事。直到Credence到來。

思及牠的小鵝,Percival又呻吟著嘆了口氣。牠坐起身,掀起肚皮,在空蕩蕩的育兒袋中摸索。一頭經過的鵝對牠投以憐憫眼光,Percival視而不見,持續翻找,直到用鰭尖沾出了一點灰白色的絨毛。那是牠在將已經大到放不進袋子裡的Credence送到取暖群,並離開牠之前沾上的。Percival一直保存在身邊。牠張眼去看,每一層起伏的海波之下都像隨時要有小鵝竄出;闔上眼時,所有鳴叫都像Credence呼喚牠的聲音。牠的心持續被期待高高拉起,再因為失望重重墜下。

如今Credence就成了牠的鄉愁。Percival游了那麼遠,走了那麼多的路,卻哪裡都找不到牠的小鵝。

牠可能死了。

牠們是野生企鵝,死亡永遠如影隨行,Percival從不避諱思考它。但這念頭依然為牠帶來過於濃烈的痛苦與憤怒。牠生Picquery的氣,進而把這樣的惱怒投射到整個鵝群上,即便牠清楚這不是任何鵝的問題。牠能選擇。牠能選擇留下,但選擇了離開。沒鵝逼牠。

Percival看著那絨毛,再望向沒有邊際的暗藍大海。

Credence大聲啼叫,響亮喜悅。牠踉蹌奔來,短短的鰭還沒辦法環住Percival整圈肚子,牠貼附在羽毛上,將那處燙出一片溫暖。Percival最甜蜜、最甜蜜的小雪球。可能永遠不在了。

悲傷像在南極海底張合的水母一般,在Percival心中陣陣螢光閃爍。牠半闔上眼,細毛般的冰涼混雜在海風之中竄入牠的呼吸,短暫地覆蓋過如影隨形的痛楚,喚醒Percival的本能。冬日近在呎尺。

鵝們都清楚記得那年的繁殖隊列。

風雪少,海豹多。部長慣例領頭,善盡職責。但牠行進得比往年都要快,總走在一個抬頭就能看見、但沒鵝能比肩的距離之外。Picquery不去追,也不讓憂心的Abernathy去追。Percival不願進入取暖群,細碎風雪沒吹倒牠們的領頭鵝,幾隻徘徊在薄脆冰層下的豹海豹挨了打,成千企鵝順利抵達繁殖地,日程甚至比過去要早了兩天。

也許是Percival憂鬱頹萎,在風中消瘦的模樣喚醒了鵝的母性本能。在牠八歲這一年,過去已經放棄求偶的母鵝又聚集起來,對牠展示自己豐厚脂肪、油亮羽毛,繞著牠伸頸拍翅,同時撞開其他情敵。

處在風暴中心的Percival全無心思。繁殖地已經成了傷心地,牠只想找到牠過去喜愛的那個冰壁,將自己塞進冰縫裡好好休息。牠很累,來的路上牠打傷了幾頭意圖不軌的海豹,只因為也許牠們之中的誰吞食了Credence。那念頭光是擦過意識表層都令Percival心碎。牠不習慣心碎,只得以憤怒來解決這種情緒。

幾頭母鵝嬌鳴著跌到牠身上,起先Percival還有點耐性,紳士地將牠們輕輕送開。次數一多,牠就煩起來,擠開鵝群要走,又一頭鵝大叫著撲過來,Percival便粗魯地將牠推倒在冰面上,那鵝摔得很重,還滑開一段路。

「別煩我。」牠惱怒地吼道。

圍成圈的母鵝都安靜下來了,默默散開,遙遙垂鰭注視餘怒未消的部長。

Percival站在那裡,因為終於空氣流通,加上眾鵝的視線退縮而稍稍冷靜下來。被牠推倒在地的鵝正在撐鰭站起,Percival本想就直接離開,內心又過意不去,便走近過去扶牠。鵝群又散開了一點,為牠讓開道路。

「我很抱歉。」Percival喃喃道歉,「請原諒我,我正在哀悼。」

那鵝在Percival鰭中顫巍巍地,或許真的摔傷了,眼淚流了滿臉。

「哀悼什麼呢,先生?」

感受如海草刷洗Percival周身,牠要去抓便漂離鰭尖,像初次墜入海中。他本能明白心之所嚮,但腦子有短暫毫秒跟不上情感與衝動。牠太大了以至於不會放聲喊叫,又沒有年長到能對一切無動於衷。牠想像過千百種與他的小鵝重逢的畫面,也許在海中,牠們擦身而過,Percival有把握能在成串氣泡與交雜鵝群中挑出牠來,那必然輕鬆簡單,像鵝生中的所有境遇一般。小鵝的絨毛會褪除,但牠的眼睛不會變,牠的追隨不會變,牠的好不會變。Percival牢記於心。

「我多愚蠢,」Percival啞然道,「我沒認出你來。」

Credence站直身子,牠幾乎要和Percival等高了,而這只是長成的第一年,牠還會再往上拔高,終有一日會超過Percival。牠的背羽黑得像海溝深處,雪白胸羽泛著珍珠母貝光澤,體態勻稱,模樣有一瞬間如此陌生,直到Percival碰著了牠濕漉漉的褐色雙眼。Credence還在哭,但怯生生地彎曲那雙全無變化的眼睛,露出了小小的微笑,雙鰭習慣性、緊張地劃過胸前腹部,理平並不雜亂的毛羽。

「我們不說企鵝蠢。」Credence輕聲說,「我變了很多,先生。」

「不。」Percival說,「不。你一點都沒變,我的小雪球。」

牠靠近過去,如今碰觸Credence顯得如此輕易。Percival不需要彎下腰,扭轉頸子,就能恰好且完美地將自己的臉貼上牠的。Credence退縮又迫近,輕輕顫抖。眼淚順著牠的臉流在Percival臉上,有如最熟悉的洋流海水,引領牠歸鄉。

「我想念你,Credence。」Percival嘆道。

「我也想念你,先生。」Credence柔聲回答。「我非常愛你。」

牠的小鵝會有那麼多的故事要告訴自己,而Percival則有無盡思念之情有待傾訴。那得花上幾個日夜,那得花上多長時間。那得花上一輩子。

像冬日浮冰在海上漫流,撞在另一塊冰上與其相互黏合,形成完整巨大的冰原。

牠們再無分離之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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