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麵包樹千秋

Penguins Don't Fly. Love Does (Gradenc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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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動物的價值觀很單純。如果你拿拳頭,爪子,或,以企鵝來說,鰭,揍了其他動物,基本就能贏得尊重。

Credence就為自己贏來了這樣的尊重。

「我們一直討厭那頭馬可羅尼企鵝。」有小鵝這麼說,熱切地將Credence迎入牠們毛茸茸的取暖群。「牠好奇怪,總是在說牠戀鵝的事,還問我是不是帝企鵝跟阿德利企鵝的混血。」

「牠不喜歡混血企鵝。」另一頭小鵝附和道,「還絆倒過Jacob,只因為牠是國王企鵝,可能跟帝企鵝生孩子。」

親眼看到或沒看到的,眾小鵝都點起頭,加油添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馬可羅尼企鵝的惡行惡狀。Credence不曾加入過這種同齡鵝的對話,便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Graves先生說,馬可羅尼企鵝的戀鵝也是帝企鵝。」牠在討論進行到一個段落時提出疑問。

「牠們反正生不出小孩子。」

「為什麼?」

「因為牠們都是公的啊,Credence。」有小鵝這麼說,頗感意外地盯著牠瞧。「公鵝和公鵝可以談戀愛,可是生不出小鵝。」

「我是公鵝嗎?」Credence問道,那小鵝就歪頭。

「我不知道,你有唧唧嗎?」

一群小公鵝聚集起來,嘗試要翻看Credence的絨毛,牠又是癢又是笑又是不樂意,就啼叫起來閃躲。其他小母鵝遙遙站在邊上,以鄙夷眼光看著這些男孩幼稚打鬧。

時節踏入初春,氣溫回升,冰層融化不少,來回海岸與繁殖地路程大幅縮短,小鵝也進入了最旺盛的發育期,比往日更需要食物補給。企鵝父母為求提高餵食速度和份量,已經不輪流出海捕魚,而是讓小鵝們自己聚集起來取暖,由幾頭當年沒生產的大鵝保護陪同,雙親便一同外出漁獵。加上Tina和Newt,偶爾的Queenie與Jacob,Credence能從五頭大鵝處取得充沛食物。牠在小鵝群中還是個頭落後,但長大很多了,站直身子幾乎有成年鵝的一半高,一身絨毛也蓬鬆漂亮,過去瘦小髒亂的模樣全不復見。

Percival對此難掩得意。第一頭阿德利企鵝抵達繁殖地時,通常會率先留意的Percival沒有察覺到。牠剛結束一場舒適的漫步,要開始尋找那個每天變換位置的小鵝群去接Credence,途中聽見一頭母鵝高談闊論,堅持全小烏賊餵食對幼鵝健康最好,Percival就覺得自己有義務給牠上點課。

「不是這樣,」牠轉換方向,擠進鵝群裡。「妳得均衡飲食,」

「我的小鵝不肯吃磷蝦。」其中一頭母鵝抱怨道,「一混了磷蝦進去,牠就怎麼都吞不下。」

「如果妳捕獵先從磷蝦開始,再推進到烏賊和魚,讓它在妳肚裡多儲存消化幾天,味道淡了,小鵝自然就會吃。」

Percival此言一出,眾鵝點頭稱是,或公或母都靠近過來聽取部長的育鵝經。有鵝問起捕食時攝取的海水份量建議,有鵝關心理毛次數、順毛逆毛有無影響,有鵝覺得自己的小鵝性格浮躁,將來不是沉著捕魚的料子;Percival育鵝有道,對於攝取食物的比例分配頗有研究,早想與他鵝分享,抓著了這個機會,就侃侃而談,從日曬時間、運動份量談到教育方針。

「我認為你沒什麼資格討論教育方針,部長。」不知何時混雜在鵝群中的Tina如此指出,「你曾幾何時對Credence說過不字。」

「我認為妳沒什麼資格挑戰我的教育方針,Tina,妳甚至都沒交配。」

Tina要過來拿鰭拍打Percival,被幾頭鵝勸阻擋下,因為冰原上出現盤旋的海燕黑影,眾大鵝都紛紛走散,去守在落單的小鵝身邊。Percival也離開了那處,穿行於黑白之中尋找Credence。那通常不是很困難,小鵝們看見部長過來,就會追在身後,有的為了企食,有的躲避掠食者,有時單純就只是幫著牠在鵝群間衝來衝去,呼喚Credence的名字。

Percival順著熟悉的小鵝啼聲移動,看到Credence位處取暖群中心,無法脫身,只好掙扎著攀上其他小鵝頭頂,趴在牠們身上爬著跌出來。

「先生!」Credence高聲呼喊,一路小跑過來,把頭鑽進Percival的育兒袋內。牠已經有點太大了,有半個身體都露在外頭,Percival輕輕撫摸牠的背脊。

「玩得開心嗎?」牠問道,「我看你成功進到中間去了。」

「牠們在幫忙找我的唧唧。」

「什麼?」Percival語帶震驚。

Credence把腦袋從育兒袋裡拔了出來,抬頭去看Percival。

「先生,你有唧唧嗎?」

「我有。」Percival力持鎮定地回答。

「我有嗎?」

「我想是有的,Credence。」

「牠們說,」Credence遲疑地說,「兩頭有唧唧的公鵝是生不出小鵝的。」

Percival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寒風吹得鵝睜不開眼,心臟都發涼。Credence還有四年多才會進入性成熟期,牠本來寄望健康教育的話題不會來得這麼早,或者就把這交付給自然之母,讓本能去點化牠無邪的小鵝,牠自己那寡言的父親就是這麼做的。但有鵝說過把孩子送進小鵝群裡,就要有心理準備接回一個滿腹疑問,或者滿喙髒話的心肝寶貝,而Percival確實也在沈默的教育中長成了一頭不繁衍後代的怪異企鵝。

「牠們說的是真的嗎,先生?」Credence對此窮追不捨,「我沒辦法幫你生小鵝嗎?」

「是的。」Percival放棄般答道,「牠們說得沒錯,我很抱歉。」

「就算變成漂亮的帝企鵝也沒辦法?」

「你已經是漂亮的帝企鵝了,Credence。」

「但你說如果我健康長大、」

「因為你說願意幫我生孩子,我覺得很開心。」Percival說,「我確實也希望你健康長大。」

Credence沈默片刻,然後理所當然地開始哭。牠確實已經成長不少,知道怎麼在鵝群中安靜流淚,沒有發出嚎泣,就是從眼裡滴了一點水下來。牠甚至也不像以往一般驕縱又惹人憐愛地伸鰭要求擁抱,或者爬到Percival腳上。只是默默地跟隨在牠身邊,在雪地上走得一顛一簸的。

「我很抱歉,Credence。」

Percival去攬牠的小鵝,Credence就溫順地倚靠過來,貼在牠腹側。

「Tina說,牠會一直和Newt在一起,因為牠們要生孩子,所以會一直在一起。」

像冬日浮冰在海上漫流,撞在另一塊冰上與其相互黏合,形成完整巨大的冰原,Percival這才抓著了一點頭緒。牠俯下身,拿頭輕柔磨蹭Credence的臉頰。

「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Credence柔和地啼了聲,這就摟住Percival的肚子,有些勉強地爬上了牠的雙足。Percival一下一下地撫過牠的絨毛,剛抬起頭,就看見那隻在雪地裡蹦跳,矮小的阿德利企鵝。

阿德利企鵝到來是一個重要指標。因為有別於帝企鵝在南極嚴冬產卵,阿德利企鵝是春夏進行繁殖,他們在不同季節使用同一塊冰原,所以這種個子嬌小、性子火爆的企鵝若是現身繁殖地,對Percival來說,就意味著他得和Picquery開一場會了。這在過去不成什麼問題,但今年,Percival可說是意願全無。

Credence和Tina等鵝約好了共進晚餐,所以Percival在午後時分前去會見Picquery。那頭母鵝慣例待居高臨下,待在能看到夕陽的冰原高地,身邊並無一鵝,冰雪被踩踏的碎響使牠很快便注意來到身邊的Percival。

「看到第一隻阿德利企鵝了?」Picquery問牠。

「今天中午看到的。」Percival答道。

「時候到了,我和其他鵝討論過,我們明天就啟程。」

Percival將雙鰭背在身後,垂頭俯視繁殖地。夕陽斜照,將冰原鋪蓋起伏的藍橘色彩,鵝群挪動其上,如悠遊大海。

「今年我想留下來。」牠說。

「不行。」Picquery毫不意外地反對了牠的想法。

「每年都是沒交配的大鵝留下來,我也沒交配,為什麼不能留下來?」

「因為我知道你想一路陪你的小鵝走到海岸去。」Picquery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是慣例,牠們得被留下來,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海邊去,你很清楚這個的。」

牠很清楚這個,就像牠很清楚路途上躍躍欲試的掠食者、高低斷落的冰層,和能將萬物都凍結的暴風。帝企鵝們傾向遵守古老習慣,對自己的孩子進行完春季的最後一次餵食後,不多加告別,掉頭離開繁殖地,讓一眾小鵝長久留待原地,直到飢餓與本能促使牠們獨力奔向大海。帝企鵝是生長在極寒環境的生物,熱愛小鵝的程度能厚過身上的脂肪層,分別時刻,也能嚴酷極端得有如此處氣候。

「牠還太小了。」Percival解釋道,「牠比其他的鵝都小。」

「每年都有晚生的蛋 ,你也並非一出生就是冰原上最強壯的鵝,Percival,我們都要走那段路。」Picquery說,「你能把牠保護在育兒袋裡多久?」

一輩子。Percival知道自己全無理智,但一輩子。為何不能是一輩子呢。

牠能永遠把Credence保護在身邊。這也是男孩想要的。牠說過希望一直在一起。打從牠像顆被踢碎的殘破雪球倒在冰上,Percival初次將牠納入懷中,牠就沒打算離開過Credence。牠是那麼的小,緊貼著Percival的身體呼吸,幾乎和牠的心臟密合在一起。牠一度想去逼問Picquery能否明瞭、曾否接觸此種感受,看著那頭母鵝的側顏,才意識過來對方也有一頭小鵝要放任翱翔。茫茫大海,再會之期遙不可見,Credence將會褪去周身絨毛,由白轉黑,但在那之前,牠就是Percival的小雪球,是離別的恐懼,是必須被跨越的事物。牠的愛不見休止,但在成長這條路上,Percival能做的事已經明確告終了。

生命會在該成長的時候成長,這必然就是那個時候。

牠離開曾經和小鵝一起欣賞過無數夕陽落下的冰原高地,Credence在Scamander夫婦處吃得飽足,朝Percival跑來的腳步都慢了點。牠們一起回到夜晚棲身的那個冰壁後,Credence依偎在身邊打著瞌睡,Percival從來不是頭多話的鵝,卻對牠說了很多事。牠說自己第一次離開繁殖地的時候有多害怕,冰原廣闊無邊,海燕旋繞天際,每塊薄冰底下都有海豹洄游的身影,牠又餓又累,本能知道海水在哪裡,理智又質疑本能,整趟旅程都像迷路。身上絨毛一點點剝離脫落,身軀卻還不夠大到能抵禦寒風,真是最糟的一段日子。

「你的鰭會一天天變長,比你的身高還快,有時候它們就要碰到腳下的冰面。」Percival說,「有些企鵝就想,為什麼這雙翅膀如此累贅,張開了也不能飛呢。」

「為什麼企鵝不會飛呢?」

「我們會飛,Credence,只是在大海裡。」Percival告訴牠,「有一天,等你碰到了海水,感受那些洋流,穿過那些泡沫,你就會明白這一切。我想教給你那麼多的事,但終有一天你會自己明白。你會自己學習。你會成為一頭最好的帝企鵝。」

「你是最好的帝企鵝,先生。」Credence將臉埋進大鵝頸間,聲音模糊疲倦。

「不,你才是。」Percival柔聲說,「睡吧,好男孩。」

Credence不記得自己當晚何時睡去,但闔眼與張眼之際,Percival都醒著。仰著頸子凝視星空,發現牠的小鵝醒來,便為牠規律理毛,直到那溫柔、穩定的力道再使Credence陷入夢鄉。

最後一次牠醒來,Percival將牠送到了小鵝過夜的聚落裡,確認Credence迷迷糊糊地將自己擠進了取暖圈中,瞇著眼享受來自Percival的輕撫。天色昏暗不明,像最好的夢接續著另一個最好的夢,Percival啄吻小鵝頭頂,便轉身緩緩離去。Credence睏得沒能說一句路上小心,那不知又是幾天的捕獵路程。過去Percival總會流連再三,走了幾步又繞回來道別,若Credence足夠清醒,就會發現這不同以往,牠的先生一次都沒有回頭。

再是一覺醒來,Credence就要長大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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